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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活得比死还脏

铜锤娘子在井沿上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她把背囊放在膝盖上,右手隔着耐火布轻轻按在段铁的遗骨上,机关手臂垂在身侧,那两根还能动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井沿的玄武岩。

没有人催她,方相趴在竖井另一边,把左前爪上还在往外渗的淡金色灵液舔干净,金纹的光芒从炽白缓缓退回到暗金。

苗有鱼蹲在方相旁边,用最后一小团火山泥帮它把伤口边缘重新冷敷了一遍,金线趴在她肩头,触角轻轻扫着她的耳垂。

秦落将绞盘车的固定锚从地面起出来,钢索重新卷回绞盘,齿轮咬合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断衡靠在铺子后门的门框上,旧铁剑已经插回腰间。

他闭着眼,但右手的食指一直轻轻搭在剑柄上,那是剑修在陌生环境里保持警戒的本能。

铜锤娘子站起身,将背囊放在炼器台上,而后转身走到地火熔炉前。

熔炉的玄武岩拱门在刚才所有人都在井下时被她关了半扇,只留一道缝维持炉火不灭。

现在她把两扇门全部推开,炉火从拱门里喷涌而出,赤金色的火光把整间铺子照得通亮。

她伸手从熔炉最深处取出那枚骰子,骰子在炉火中烧了不知多少年,通体火红却毫发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这枚骰子不是我找到的,是它自己来的。”

铜锤娘子将骰子放在熔炉边缘的耐火砖上,用机关手臂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骰子在砖面上转了几圈,背面朝上停住,刻着一个字“忍”字。

“大概十年前我在熔炉里炼一炉玄铁,炼到第三遍折叠的时候炉火忽然暗了一瞬,可地火熔炉的火从来不会暗,除非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火脉的热量。”

“我把玄铁夹出来检查,炉火又恢复了,第二天炉火又暗了一次,这次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觉得不对劲,就用机关手臂伸进炉膛深处摸了一圈,在炉膛最里侧的耐火砖缝里摸到了这枚骰子。”

“它自己从地火深渊底下顺着火脉游上来的,游进我的熔炉里,嵌在耐火砖缝里,每天用炉火烤自己。”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它不是凡物,毕竟能在熔炉里烧十年不碎不裂的骨头,整个云荒大陆我找不出第二块。”

“后来我听说云城那边出了大事,说死亡链的骰子被人一枚一枚解开,我就知道这枚骰子是其中之一,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自己游进我的炉子里。”

“石磐的骰子。”胡安走到熔炉前,低头看着那枚还在散发炉火余温的骨骰,将右手摊开,掌心九枚骰子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石磐的“忍”字在熔炉里烧了十年,温度比其他骰子都高,但这不是被炉火烤的,是它自己在发热。

“忍”这个执念本身就是热的,把所有的叫喊都压在胸腔最深处,压了一千四百年,在熔炉里反复翻腾,从来没有凉过。

“石磐是巫咸的第六弟子,他在献祭时咬住自己的舌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怕师父听见了会手抖。”

“他忍了一千四百年,等的就是师父知不知道他忍了。”

“他的骰子不是在熔炉里烧了十年,是在你这里借炉火的温度维持执念的温度。”

“他知道你这个铺子是离段铁最近的地方,也是在等有人能下地火深渊把段铁带回来。”

“他跟你一样,都在等人。”

铜锤娘子把手里的骰子递给胡安,骰子触到他掌心的瞬间,掌心骰子的光丝自动延伸出去缠住新来的这枚“忍”字,把它轻轻拉进掌纹阵列。

骨面叩在骨面上发出一声极细、极清脆的声响,像是在黑暗中有人敲了一下门。

第十枚已归位。

胡安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地火熔炉的玄武岩拱门,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闭上眼睛,魂游术开始发动。

这次进入骰子的速度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沉入墨池、不是被吸进执念空间,而是他刚触到骰子表面滚烫的温度,意识就被一股极其压抑、极其沉重的力量拽了进去。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尖锐的情绪,是忍,把所有尖锐的情绪都磨成钝角、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舌根底下、把所有痛都咽回胸腔深处,咽了一千多年,咽到胸腔里全是淤积的闷哼。

胡安睁开眼,发现站在邑罗黑水底祭坛上,水墙正在闭合,其他弟子们的身体已经在被水压一寸一寸地压碎,血雾在水墙里弥漫开来。

石磐跪在祭坛边缘,背朝湖心,面朝师父。

他的身体和其他弟子一样在被水压碾碎,但他没有碎,不是身体没碎,是他的意志没有碎。

在所有弟子里,石磐是最能忍的。

宋诚的忍是信,信师父会回头。

明烛的忍是悔,悔自己为什么回来。

寒霜的忍是恨,恨师父不敢看他。

莫牙的忍是谢,谢师娘叫了他的名字。

石磐的忍不一样,他的忍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终点。

他就是能忍,生来就能忍,忍痛、忍冷、忍饿、忍师父每一次出门时的沉默、忍师兄们被师父训斥时的不敢顶嘴、忍陆爻在青稞田里蹲着哭时他只能用袖子帮她擦眼泪,他忍了一辈子。

最后一次忍是在水墙里咬断了舌头不让自己叫出声,不是怕叫出来会丢脸,也不是怕叫出来会让师父难堪,而是他知道师父在念咒。

师父念咒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是他长年用指骨刻实验日志留下的旧伤,断指之后抖得更厉害。

石磐怕自己叫出声来,师父的手会抖得更厉害,那样咒文会断、死亡链会崩,前面已经死去的师兄弟们就白死了。

他忍的不是自己的痛,是师父的手不要抖。

水墙里石磐的身体开始碎裂,骨头一根一根被压出裂纹,肌肉纤维被一层一层撕开,血雾在水墙里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他咬断舌头的那一下,嘴里全是锈蚀味,血从嘴角淌下来,混在水墙的漩涡里顺着水壁往下流。

他没有叫,但他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极其低沉的闷响,却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胸腔在水压下自然排气时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块石头被压碎时最里层的纹理崩断。

他以为水墙能盖住这声闷响,但盖不住。

巫咸站在祭坛中央,右手悬在半空中掐着咒诀,嘴唇翕动着念咒。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在闷响从石磐胸腔里泄出的那一瞬,他的右手猛然抖了一下,咒文最后一个音节终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就像乐师弹错了一个音,立刻又用后面的旋律盖过去。

其他人都没听到,但巫咸自己已听到,他不仅听到了闷哼,还听出了那是谁。

石磐是所有弟子里呼吸最沉稳的一个,打坐时呼吸频率从不变,每次巫咸巡夜走过弟子们的榻边,听到石磐的呼吸声就知道这孩子又在装睡。

他对每个人的呼吸节奏都了如指掌,闷哼刚发出来他就知道那是石磐。

巫咸的右手在祭袍袖子底下缓缓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极深,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指滴在青石祭坛上,滴在那些灌着野兽骨髓和人血的符纹凹槽里,和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符纹的哪是他自己的。

他听到了,他知道石磐在忍,他知道石磐咬断了舌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是因为怕师父手抖。

石磐忍了一千多年等的就是这个答案,师父的手抖了,师父知道了。

但巫咸没有停下,他把那只攥出血的右手重新伸出袍袖,继续掐着咒诀把最后一段咒文念完。

指甲嵌出来的伤口在咒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因为用力过度直接撕开了虎口,血顺着手指滴在祭坛上,死亡链在这一刻正式封尾,十二道水墙同时崩塌。

胡安睁开眼时炉火还在身后翻涌,铜锤娘子已经把那套玄铁隔热层重新叠好放在炼器台上,机关手臂的手指正把隔热层边缘被地火烤焦的线头一根一根剪掉。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件刚打完的法器做最后的打磨。

看到胡安睁开眼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隔热层推到一边,用机关手臂夹起一块还没锻打的玄铁放进熔炉里预热,然后靠在炼器台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那柄工具锤的锤柄。

“你们要对付的人比我前夫惨多了,我前夫死了,但死得干净,岩浆裹住他的时候只疼了很短的工夫,之后就什么都不用想了,而你那个巫咸,活着,却活得比死还脏。”

胡安站起身把铁锅挂回背上,右手十枚骰子轻轻握紧。

掌心里石磐的“忍”字还在发烫,和其师娘的“守”字挨在一起,两个滚烫的执念在掌心中央形成一小片温暖的光区。

他问铜锤娘子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个能让自己弟子忍着不叫的人,”铜锤娘子说道,“一千四百年来每夜都会被那个闷哼吵醒。”

“我每天被地火熔炉的轰鸣吵醒,段铁说那是炉子在呼吸。”

“巫咸每天被什么吵醒?被那些他在祭坛上听到却假装没听到的东西。”

“石磐的闷哼、陆爻在心里叫的那声‘师父不哭’、明烛在骨片通道里指甲掀翻在石壁上划出的血痕、寒霜在冰窟里用冻僵的手指刻的那行字、莫牙在他密室外举起来又放下去的那只手,这些声音他全听到了,可他假装没听到,花了一千多年在密室里假装没听到。”

“我守了段铁十五年已经够苦了,他守了这些声音一千四百年,比我苦。”

“段铁死得干净,他活着,但活得比死还脏。”

“你替石磐问完了他在意的那个问题,现在那个闷哼不会再在他梦里堵着他的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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