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忽然问了一句山无损伤没有预料到的话,“你说赌巫咸自己毁掉死亡链,可他现在还活着,说明他没毁,一千四百年了,你还在等他回头?”
山无损伤放下茶杯,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因为他那杯茶还没有喝完。
通常人不会在茶还没喝完的时候把杯子放下,除非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茶更需要两只手。
“我在等另一件事。”
“什么事?”
“等一个能让他回头的人。”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不重,但很稳,不是山无损伤往日的语气,不是那种温和从容、嘴角永远带笑的语气。
这句话里没有笑,但不是严肃、不是沉重,是“等”这个字本身。
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说出自己在等什么的时候语气会变得非常轻,轻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是那个能让他回头的人,”山无损伤接着说道,“一千四百年前他在湖边跟我说‘我不会后悔’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人。”
“我是他的赌友,是他的对手,是唯一一个没有跪下去的旁观者。”
“但我不是能让他回头的那个人,因为他知道我不在乎他,因为我赌的是他的后悔,而不是他的命。”
“一个不在乎他的人说的话他听不进去,他需要的是一个在乎他的人,不是在乎他的能力,也不是在乎他的永生,而是在乎他本人。”
“你在说我。”胡安说,没有问号。
“我在说你,”山无损伤点头,“你是被死亡链锁住的第四个人,不,严格来说是第三个半。”
“第一个是巫咸自己,第二个是那十二个弟子,他们在死亡链上留了执念。”
“第三个就是你,可你知道为什么死亡链选中了你吗?”
“因为我在溪水里踩到了骰子。”
“骰子可以在任何地方被任何人踩到,但楚仲的骨骰在冷水河里躺了一千四百年,没有一个人踩到它。”
“盲翁在云城等了一千四百年,每十年卜一次卦,卦上都是空的。”
“你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路过冷水河,骰子没出现。”
“你十六岁那年掉进冷水河差点淹死,骰子也没出现。”
“你今年二十四岁,本命年,在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早晨踩到了一枚骰子,所以不是骰子在河里等你,而是骰子选了你。”
胡安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早晨。
溪水很凉,他把手伸进水里洗脸的时候指尖被冻得发红。
骰子躺在他脚边的碎石上,骨白色,在一片灰扑扑的石头里显眼得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他不是偶然踩到的,他是必然踩到的,那枚骰子放在那里一千四百年,等的就是他低头的那一步。
“它选我什么?”
“你不恨人,”山无损伤说道,“你被骰子锁住、被使徒追杀、被死亡链标记,掌心刻着你自己的‘命’字倒计时还有十天,但你刚才坐下来喝茶的时候问我巫咸本来是不是一个好人,你在确认这件事。”
“一个在生死边缘的人关心的不是怎么活命,而是加害者有没有被拯救的可能,说明你不是在替他找借口,你是在为他的十二个弟子找一个答案,这就是骰子选你的原因。”
沉默像一层薄冰覆在桌面上,没有人去打破它。
方相将两只眼睛都睁开,琥珀色的瞳孔在骨骰墙的微光里显得格外亮。
它看了胡安一眼,那一眼很复杂。
一只两千多岁的镇墓兽看一个二十四岁的守山人,眼神里有评估,也有审视,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不舍得,就像在看一个人正要往一条很难走的路上迈出第一步,而它知道那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胡安最终打破沉默的时候问的不是自己的命运,也不是倒计时还剩几天,不是下一枚骰子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水域。
他问的是山无损伤,“你等了一千四百年,如果他最后不回头呢?”
“那我输,”山无损伤说,“赌约就是赌约,他赢了,死亡链永续,我消失,但不是死,而是被赌约的巫术契约从因果中排除。”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我存在的唯一理由是赌约还在进行。”
“赌约结束,我赢,我继续存在,若他赢,我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不会有人记得有一个叼柳枝的人在九龙池边开过一家店、墙上这些骨骰会失去它们在这里等了一千四百年的意义、十二个弟子的执念会变成永远锁死在骨白色方块里的死字,没有人能再读到它们。”
“到那一天…”他停了一下,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柳叶上那滴还没干的灵雾,“到那一天,我也无所谓,我赌的不是输赢,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有机会后悔。”
胡安将右手摊开放在桌面上,一“借”一“命”两个字的颜色在茶的作用下都退了一些,从暗红退回鲜红,从鲜红退回…
也可能不是退了,只是他看久了已经习惯那种疼,就像在山里守久了,已经习惯了那种孤独。
“还剩十一天,九枚骰子,第一个从哪里开始?”
山无损伤将柳枝重新叼回嘴里,叼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快,和之前放下时的沉重判若两人,因为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骨骰墙前面,手指在墙上移动,从最左边往右数,数到第七枚的时候停住。
那枚骰子嵌在齐眉高的位置,骨白色,背面刻着一个“悔”字,字的笔画很用劲,每一笔都像是在骨面上刻进了灵魂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