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站在门口,右手的骰子还在一明一灭地泛着微光。
他把那口铁锅从墙上摘下来,左手扣住锅沿,右手按住锅底。
这是他跟山里黑熊打了三次架之后总结出来的最佳防御姿势,就是锅挡正面,头缩在锅后面,脚底下随时准备往左跳,因为黑熊扑人的时候重心偏右。
但树后面那个东西不是黑熊。
黑熊呼吸的时候鼻子会喷气,“呼哧”“呼哧”的,隔十步远就能听见鼻腔里的黏液在翻。
这个声音不一样,它的呼吸是匀速的、克制的,吸气时空气贴着喉咙滑进去,吐气时从牙缝里滤出来,就像一个会憋气的人在水底下睁着眼睛等你先动。
天色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山脊线上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太阳被挡在云后面,只漏出来几道寡淡的白光,照得老松树的影子宛如一滩泼在地上的墨。
胡安的油灯昨晚就灭了,屋里没有光,他身后是一片黑,面前也是一片黑,只有掌心那两枚骰子像两小块烧着的骨头,把他半张脸照得发青。
“出来!”他盯着树后面的阴影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是那种在山里独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稳。
他不是不害怕,而是知道害怕和出声哪个更重要。
树后面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一个声音从树干后面转出来,却不是野兽的嘶吼,也不是山鬼的尖啸,而是一句问话,“你把那玩意儿捡回来了?”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声音粗得仿若砂纸在石板上磨了三遍。
胡安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声音有多吓人,而是因为这个声音的语气。
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而是埋怨,是那种你出门赶集忘了带钱、回来之后被家里人堵在门口数落的埋怨。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种情况下,这种语气比任何鬼叫都让人反应不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捡的是什么?”那个声音继续说。
树干后面的阴影动了一下,先是两只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里缩成两道竖线。
然后是鼻尖,黑得发亮,湿润润的。
再然后是…一整颗狗头?!
不是狼,狼的耳朵是尖的,脸是窄的,眼神是硬的。
这颗头是圆的,耳朵耷拉着,嘴筒子宽厚,毛色黑得仿似刚从墨缸里捞出来,只有嘴边的几根胡须是白的。
一颗典型的山村土狗脑袋,很大,很壮,看起来能在村口追着陌生人叫一下午的那种。
但那颗狗头从树后面伸出来的时候不是低着头闻地面,也不是抬着头嗅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