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上午十点。
九龙塘,佳艺第二电影工场。 摄影棚内灯火通明,地上铺满了红绿相间的塑料彩带。 十多个场务正围着一口贴满真金箔的道具大金猪往木箱里装。 许冠文手里捏着个放大镜。 “轻点!都给我轻点放!” “猪耳朵上那一层金箔值两千多块呢,要是蹭掉了一块皮,我拿你们的宵夜钱补!” 小场务赶紧把金猪往棉花堆里塞了塞。 不远处,许冠杰正跟许冠英蹲在灯光架底下分吃一盒叉烧饭。 许冠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拿竹筷指了指大哥的背影。 “阿杰,你看大哥那副守财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八百万预算全是他自己掏腰包呢。” 许冠杰挑起半边眉毛。 “你懂什么,文哥这叫入戏太深。” “前天在半岛酒店总统套房拍最后一场扔钞票的戏,八百张道具钞飞出去,有两张飘进马桶里,他硬是挽起袖子捞出来吹干了才肯收工。” 正说着,摄影棚的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林轩穿件休闲西装走近,身后跟着拎公文包的老何,还有穿一身米白色香奈儿春装的关佳慧。 “林总!” “林生早!” 棚里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打招呼。 许冠文听到动静,赶紧把放大镜揣进兜里迎上来。 “林生,佳慧,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 “样片昨天半夜我已经剪出来了,正准备吃完午饭就送到放映室给您过目呢!” 关佳慧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旁边的场务。 “文哥,我要是不拉着林生过来,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又打算拿五十块钱的盒饭打发我们全剧组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刚才我在门口碰见剧务,他说你把林生批的五万块杀青宴经费扣下了四万五,准备去大排档摆五桌炒牛河!” 此话一出,周围十几个灯光师和摄影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幽怨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冠文后脑勺上。 许冠文老脸一红,干咳两声。 “那个……佳慧啊,话不能这么说嘛!” “这部《富贵逼人》虽然预算有八百万,但买真金箔、包半岛酒店、租劳斯莱斯车队,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现在账面上还剩下十二万三千六百块,我这不是想着能给公司省一点是一点嘛!” 林轩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老何。 “老何,听见没有?许大导演心疼公司的钱呢。” 老何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早就填好的支票递过去。 “许导,林总早就猜到你会克扣伙食。” “尖沙咀富豪海鲜酒家二楼已经包下来了,二十桌极品鲍参翅肚,账单直接走集团财务部,不用动你剧组账上的那十二万。” “至于剩下的那十二万三千六百块,林总说了凑个整,再补你七万六千四百块,总共二十万,当做你个人的按时完片奖金。” 许冠文盯着那张二十万的渣打银行支票,眼睛都快挪不开了。 伸出两根手指把支票夹过来,对着头顶的聚光灯照了照水印。 “林生,这……这真给我个人的?” “拍戏花超支了我没罚你,帮你省钱还倒贴你七万多,全香江你去哪儿找这么傻的老板?” 林轩背着手往剪辑室走,“赶紧把支票揣好,带我去看看成片,要是片子剪得不好看,中午那二十桌海鲜你自己掏钱买单。” 一听要自己掏钱买单,许冠文跑得比兔子还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头去开剪辑室的门。 二十分钟后,审片室里拉上窗帘。 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转动起来,一道光束打在白幕布上。 电影一开场,不是以往港片常见的公屋和吵架夫妻,展现的是中环繁忙的街头与马会投注站排着长龙的市民。 许冠文饰演的电视台小职员骠叔,为了省五毛钱车费跟巴士售票员斗智斗勇,结果回到家被老婆逼着去买六合彩。 当电视机里摇出那六个熟悉的号码,一家人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核对彩票时,审片室里的气氛跟着热闹了起来。 尤其是演到许冠英饰演的小舅子,因为不知道冬瓜里藏了三千万现金本票,顺手把冬瓜送给隔壁煲汤,全家人半夜穿夜行衣去翻垃圾桶的桥段。 哪怕关佳慧早就看过剧本,这会儿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 “哎哟,我不行了,阿英那个表情太欠揍了!把冬瓜瓤往脸上抹是怎么想出来的?” 坐在后排的许冠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佳慧,那天道具组买的冬瓜熟过头了,我一刀切下去它自己爆开的,文哥不让喊停,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了。” 画面一转,到了全片最烧钱的重头戏。 一家人终于熬过了装穷的日子,拿着本票去渣打银行总行兑现。 镜头推开两扇厚重的纯铜大门,关佳慧饰演的银行高级女经理踩着高跟鞋款款走出,身后跟着两排穿黑西装、戴白手套的洋人保镖。 当那三千万港币的真钞堆在长桌上,在摄影机的特写镜头下泛着油墨光泽时,连跟在林轩身边的老何都赞叹了一声。 “林总,这真钞拍出来的质感,确实不是印刷厂那些假币道具能比的。” “还有半岛酒店那场吃法式大餐的戏,许导把暴发户那种既想摆阔又怕被人宰的心理,拿捏得太准了。” 九十五分钟的成片放完,审片室里的壁灯重新亮起。 许冠文站在放映机旁边,两只手交叉在身前,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 以前在嘉禾,他拍完片子从来不用看邹文怀的脸色,因为那是他的独立制作。 可到了佳艺,林轩不仅给了他八百万,还把故事核心推翻重建,他心里实在没底这位年轻老板到底满不满意。 “怎么样,林生?结尾那场劳斯莱斯车队撒钱的戏,需不需要再剪短两秒?” 林轩从座位上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一刀都不用剪。” “节奏比你以前那几部戏快了三成,笑点密而不乱,最关键的是,这片子看着喜庆。” “老何,通知双南院线,四月十号礼拜六,全港九十六家戏院同步上映!” “把马会周六开奖的宣传单跟电影票绑在一起卖,凡是买两张《富贵逼人》电影票的观众,佳艺百货免费送一张两块钱的六合彩票!” 许冠文掰着手指头算起了账。 “林生!两张电影票十块钱,买两张送两块钱彩票,等于直接让利两成啊!要是卖出一百万张票,可就要白送出去二十万!”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林轩拍了拍许冠文的肩膀,“彩票钱算进宣发费里,等全港市民手里都捏着咱们送的彩票,你看他们还会不会去隔壁无线台看王天林那部《横财三千万》?” 许冠文琢磨了一下这个道理,连声叫绝。 “高!实在是高!王胖子那部戏是在电视城搭景拍的,连钞票都是拿白纸印的,哪经得起咱们真金白银加真彩票的轰炸!” “走走走,林生,去富豪酒家!今天这顿鲍鱼我必须得多吃两个,把刚才受的惊吓补回来!” 看着许冠文一溜烟跑出审片室去催场务开车的背影,关佳慧挽住林轩的胳膊,小声嘀咕。 “还以为文哥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喜剧大师呢,合着比百货公司的算盘打得还响。” “他要是不精明,当年怎么能从嘉禾分走一半的票房利润?” 林轩带着关佳慧往外走,“不过这样也好,越爱钱的人,干活越卖力。等这部戏票房爆了,他下个月就得主动求着我开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