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灵山,被封死了。
山脚下那道界,一夜之间,立起了一排森森的铁甲。山门口,皇卫持刀而立,把守着每一条进山的路,也把守着每一条出山的路。人皇的令,早早就传了下来:妖族踏出仙灵山一步,格杀勿论。
山里的妖,一步,都踏不出去。
朗岭站在山腰,望着山下那一排铁甲,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是战后的仙灵山。断木、焦土、翻起的石头,从山头,一路铺到山脚。那场血战留下的血,还渗在土里,被晨露一浸,混成一种暗沉的红。受伤的妖,排成了一条长队,断腿的、折了翅膀的、被那半神威压震得吐血的,一个一个,等着救治。有那年纪小的妖,疼得直抽气,也不敢大声哭,只把脸,埋在长辈的怀里。
山里的妖医,都忙得脚不沾地。可他们到底,不是墩墩。一样的方子,到了他们手里,总差着几分火候。那药熬出来,不是苦了,就是淡了;那伤口包起来,不是紧了,就是松了。有几个重伤的妖,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那几口疗伤的茧蛹,早在开战之前,就住满了。如今,重伤的妖,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送,却只能,排着队,等里头的,腾出空来。朗岭看得心里发紧。这山被封死了,妖出不去,只能在这山里头,采那有限的药。可山里的药,采一味,便少一味。照这样下去,等那药采尽,这些受伤的妖,便真的,只能等死了。
而山外,魔障还在肆虐。
那黑气,从朗州城外,一路往天城漫。一村一村的人,遭了殃,有的死了,有的痴了。皇城的一纸令下来,各宗门的弟子,都被调去清魔障了。可那魔障,越清越多,越清越凶,各宗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这座被封死的仙灵山。那些本该来帮衬的宗门,如今,一个个,都跪在人皇的令前,替那一顶十日后要抬进城里的喜轿,铺路去了。
他们这些妖,被留在了原地。像是被这天下,彻底,遗忘了。
朗岭又往山下望了一眼。
那方向,是朗州。
墩墩,就在朗州。
他想起她。就想起那张圆脸,想起她贪吃时鼓起的腮帮子,想起她总把最好的一块,偷偷留给凌雪。可这些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不敢多想。想多了,那心口,就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追她,追得满山的人,都知道。
那时,他领着狼族,冲锋陷阵,她就守在后方,炼药救人。他受的伤,十有八九,都是她给治的。他那颗狼心,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拴在了她身上。他当众问她,什么时候嫁给他。她红着脸,骂他胡说,扭头就跑。他追出去,从东院,一直追到后花园。满院子都是笑,连树上的喜鹊,都叫得格外欢。
可如今,那道禁令下来,一个在山里,一个在山外,隔着一排铁甲,隔着一整座仙灵山。他连她,如今是哭,是笑,是饿着,是冷着,都不知道。
这道禁令,一日不撤,他便一日,见不着她。他忽然就想起,墩墩曾问过他,妖的寿命那样长,会不会,等她老了、白了头,他就不认得她了。他当时,只觉着这话,傻。可如今,他才觉着,最怕的,不是她老了,是这山里山外,一别,便真的,再见不着了。
[朗岭。]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朗岭回头,就看见狼族的一位老叔,拄着拐,站在那儿,也望着山下的方向。那老叔,年岁大了,满头的毛,都白了。
[还在想那人类丫头?]老叔问。
朗岭没说话,只把那握紧的拳,又松开。
[咱们狼族,]老叔道,[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可眼下这道禁令,]老叔顿了顿,[怕是一时半会儿,我们只能困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