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尔认为,板片破损可能让我们看错了水纹方向。第二天上午,我们换角度和光线看照片,又比对它刚露出时及清理后的影像。那条线一直在,边缘连贯,看不到裂纹或后来添画的痕迹。
“它指哪?”林照问。
萨米尔说:“不知道。”
“你不是做河道档案?”
“所以我才知道不能乱指。”
他把几套不同时代的河道图摊开。
河道改过,岸线移动过,地图的年代也不同。萨米尔不肯把板片直接压到现代图上,我和林照只好先逐份排除。
桌上铺满了筛过的图,整整一天过去,还是没有一条河道能对上它的完整走法。其余“已渡”线横着离开姓名,过水符号后消失,它却沿水向下,一直贴到板缘。
陈野看了很久。
“无乡城。”
我也想起无乡城里那许多找不到归处的路,正要翻旧记录,又把手收回来。
陈野指着板缘:“无乡城的路也找不到头。”
“那些路还往家走。”我说。
“这条呢?”
我又看了看压痕。它只沿着水往下,旁边没有第二个岸边符号。
萨米尔抬头,从墙边取下一盒南部水路资料。里面是旧河道、湿地和船运口述,年代有近有远,以前比对板片时没用过。
有人说废弃支流“两边都像同一边”,有人见水流进没有出口的芦苇深处。一份私人调查笔记还写着:“那条河没有对岸,死人只会一直坐船。”萨米尔指出,前几处可能只是迷路和地貌变化。
林照问:“南边具体哪里?”
“范围很大。”
“那怎么查?”
“先找记录最稳定的一处旧河口。”
他摊开工作时整理的水系参考图,圈出一处旧河口。几十年间,不同私人资料都说能找到入口,却说不清“对岸”在哪。
“他们说的‘对岸’,是另一边河岸,还是别的出口?”我问。
“得看原话。”
我们翻过几份口述,写的确实是“对岸”,却没说明那里是什么样子。
马天问收到资料后,没有让我们立刻南下。
他让萨米尔先找熟悉当地水路的人。
“旧图不够用,到了也别直接照着走。”
我说:“得像在高原找尼玛那样?”
“先找到人,再问能不能去。”
萨米尔把南部的地图收起来,开始找当地联系人。
傍晚,他联系到做湿地生态和地方口述整理的哈迪娅·卡里姆。对方愿意帮着看资料,我们先发河道变化、旧河口位置和有出处的口述编号,没有发姓名及死者照片。
她看完以后回了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把‘没有对岸’理解成地理?”
萨米尔把消息转给我们。
林照问:“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马上解释。
她说,当地水路随季节变化,聚落搬过,旧名字却还留着。光凭外来者的地图,找不到岸很常见。萨米尔读到这里,说得先把这些查明白。
陈野催萨米尔回复,想问她能不能辨认那几处旧地名。
哈迪娅答应到南部后见面,又加了一句:“先学会坐船,再谈旧河。”
陈野很认真地问:“谁不会坐船?”
我和林照同时看他。
“你。”
“我坐过。”
“坐过和会是两回事。”
他明显不服。
萨米尔没替谁劝和,趁他们争坐船的事,继续核那几处旧地名。
接下来两天,按哈迪娅的建议,我们先核容易误认的现象。她列出水位变化、废弃河道、人工水渠、植被遮挡、灯光反射和旧地名沿用,清单比我们的异常记录还长。
林照看完说:“先从这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