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门口的血已经淌进石缝。
克劳萨跨过倒在门槛上的长凳,卡宾枪贴着肩窝,枪口先压住左侧告解室,再转向祭坛。
湿热的风从破彩窗灌进来,蜡烛灭了大半,圣像底下积着半尺深的浑水,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水里搅出一缕暗红。
受伤的向导靠在第一排长椅后面,腹部被撕开一道深口子,衬衫和裤腰全泡在血里,他听见脚步,费力抬头,视线先撞上克劳萨的枪口,再越过去,落到里昂身上。
克劳萨收枪,单膝跪下去。
“我们是来找你的,谁把村子弄成这样。”
向导嘴唇发白,喉咙里滚着血沫,他抬手抓住克劳萨的背心,那点力气弱得随时会滑开。
“女孩,从哈维尔那儿跑出来的,我把她带进村,河里的东西就跟着来了。”
“女孩在哪。”
向导转了转眼珠,朝教堂深处看了一下,里昂也跟着偏过头。
歌声就在那边。
很轻,隔着侧廊和被水淹掉一半的地下门洞传过来,算不上唱诗班那种齐整的声音,只是一个年轻女孩反复哼着一段低缓的旋律,音节陌生,气息却压得很稳,仿佛她一旦停下,就有什么东西会醒过来。
向导的手从克劳萨胸前滑下去。
“别让她回去……”
这一句耗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克劳萨在他颈侧按了几秒,手离开时,脸上的线条又硬了一分,他起身抓回卡宾枪,朝侧廊抬了抬枪口。
“歌声在下面,向导说怪物是跟着她来的,丑话我放前头,那女孩要是已经成了感染源,我不会拿整座村子陪她赌。”
里昂走过长椅,推开侧廊尽头的木门。
“先看清她什么情况,再谈开不开枪。”
“我看的就是人。”克劳萨跟上去,“外头躺着的那些,从前也是。”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水漫过最下面三级,墙边挂着生锈的铁灯,线路早断了,地下只剩前方几支蜡烛的光。
歌声越来越清楚,克劳萨踩进水里,水位刚过小腿,他用枪管拨开一块漂来的木头,绕过转角,脚步一下停住。
地下礼拜室中央有一块下沉的石台,女孩坐在石台边上。
她不过十几岁,白裙子湿透了大半,黑发贴在肩颈,左臂从手腕到手肘缠着绷带,脸色差得厉害,额头全是汗,嘴唇没有血色,那段歌却一直没断。
石台下面的水里,趴着一头巨大的东西,背脊高出水面两米多,表皮是两栖动物那种湿润的深灰,烛光下泛着一层油亮,几条长触肢从身体两侧垂进水里,尾巴埋进黑暗,它离女孩不到三米,头低垂着,呼吸带着湿重的咕噜声。
克劳萨举枪。
女孩的歌声骤然乱了一拍,怪物的头立刻抬起。
里昂伸手把克劳萨的枪管往下压了半寸。
“别开枪,她一停,那东西才会动。”
克劳萨侧过脸。
“它离她就三步,她要是真喘不上那口气,你拿什么兜。”
女孩听见人声,眼睛一下睁开,看见水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先是惊惧,随即扭头看向怪物,硬把歌声续了上去,怪物的头又一点点低回去。
克劳萨盯着这个变化,枪口依旧压在水面。
“行,至少它还吃她这一套。”
女孩唱到下一段,忽然捂住嘴,肩膀剧烈一颤,歌断了。
水下那具庞大身体当即绷紧,触肢先动,两条粗腕足破水扬起,第一条横扫石台,第二条直抽克劳萨。
克劳萨蹬墙后撤,整个人贴着水面滑开,腕足擦着他胸前掠过,把墙上铁灯连着半片石砖一起砸碎。
女孩从石台跌下去,里昂一步跨到,左手接住人,右手已经抓住另一条卷来的触肢。
水面轰然往下一沉,怪物整个身体被这一抓扯得向前滑出数米,四只蹼足在石底死命刨动,爪尖把石板刨成碎屑,更多触肢从水里立起,狭窄的地下室一下塞满扭动的黑影。
克劳萨重新站稳,朝女孩喊。
“让它停下,你刚才那首歌压得住它。”
女孩被里昂托在臂弯里,脸色惨白,胸口急促起伏,她试着开口,第一声就咳了出来,嘴角带出一点血。
怪物发出尖锐的嘶鸣,里昂手里那条触肢骤然绷直,那股力道足够把一辆卡车从路面拖走,他肩膀只跟着转了很小一个角度,脚下石板却吃不住反力,顺着鞋底向四周压出放射状的裂纹。
他低头看了女孩一眼。
“还能接着唱吗。”
女孩摇头,抬手抓住他的衣服。
“我唱不动了……求你,别杀它。”
克劳萨听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它刚才差一点把你撕成两半,你还护着它。”
女孩喘着气,目光一直追着怪物。
“求你,别杀它。”
里昂抬起头,怪物第三条触肢已经卷到眼前,他抓着手里那条腕足向后一扯。
地下礼拜室像被重型机械从内部拽了一记,怪物十几吨的身子离了水底,一头撞碎石台边缘,整片水朝两侧卷开。
里昂继续往后走,怪物被他拖着碾过地面,爪子,尾巴和触肢疯了一样攀住一切能借力的东西,石柱外皮成片剥落,几张长椅被连根拔起。
克劳萨看清他走的方向,声音当即压下来。
“你该不会想把它拖上去吧。”
“这里太窄,上头总有地方让我把它按住。”
“上头是教堂,你别把屋顶一块儿给我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