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陈珏只是随意的坐在那里，语气说不上多重，但那种气势却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不需要去像任何人解释的笃定，灯光打在身上，陈珏年轻的面孔上找不到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句“送他们回家”不是在讨论一支军队一个国家的命运，而只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

众人看向陈珏，这一瞬间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面前坐着的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大学生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杀伐之气便悄然弥漫在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不怒自威。

赵明率先回过神来，站起身表态：“委员长，那我们就按‘半岛一体化清剿’的方向去拟定方案。”

“嗯，方案多做几套，能一口气吃下去最好，吃不下去就分几口。”

陈珏随意的说道，仿佛谈论的不是两个国家的格局，而是一场普通的便饭。

“是。”

众人应声而起，吴文青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珏一眼。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廊里，几个人并肩而行。

夜色铺满了西苑的长廊，远处路灯的光晕在风里晃了晃。

王乐快走两步跟上赵明，压低声音：“刚才老陈说那话的时候，我这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赵明没有停步：“他终究是成长到这一步了啊。”

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那个原本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已经能够一言定夺一国之策，说出“我认为他们想要回家，那就送他们回家”这种话来。

赵明笑了一下，自己终究是没有跟错人。

消息传到北平各大衙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外交委员会。

外交委员会的那间办公室已经冷清许久了。

末世之前，这里曾经是华国对外交涉的中枢，走廊里挂满了各国元首来访的合影，墙上镶着世界地图，文件柜里锁着无数条约文书和白皮书备忘录。

如今那些东西大多落满了灰尘，地图上的许多国家已经名存实亡，外交工作近乎停滞，整层楼平时只剩下几名留守人员，做一些档案整理和情报摘编的工作，权当维持运转。

秘书处主任姓何，四十出头，在外交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如今他的日常就是每天上午翻一遍各处送来的情报摘要，分类归档，偶尔写一两份简报呈报上级。

这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样泡了一杯茶，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一摞文件。

前几份都是国内各战略区的局势汇报，没什么新鲜的。他一边看一边在文件上做标记，直到翻到第三份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份正式的外交照会。

准确地说，是一份用百济国官方公文格式起草的正式照会。

纸张是上好的白色铜版纸，抬头印着百济国的国徽，正文用朝汉双语写成，行文严谨，措辞考究，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何主任的目光从抬头移到正文，又移到落款，来回看了好几遍。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他端起来想喝一口，又放下了。

照会的内容并不复杂，是以百济国政府的名义向华国发出正式邀请，请求华国派遣军队入境协助清剿尸群，恢复社会秩序。

措辞诚恳，语气迫切，通篇充满了对华国的信任与期待。

但何主任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那行落款上。

“百济复国委员会”。

何主任皱了皱眉，把照会凑近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又翻回抬头，那里印着的是百济国官方国徽，正文抬头写的是“百济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可最后的落款却是什么“百济复国委员会”。

他放下照会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名录。

那是末世前各国政权机构及要员名单的汇编，他翻到百济那一章，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眉头越皱越紧。

百济国战前有过各种政治组织，执政党、在野党、各种社会团体、民间组织，名单上星罗棋布列了数百个。

但翻遍了整本名录，他也没有找到“百济复国委员会”这个名字。

何主任不死心，又去翻了档案柜里存的其他资料。

百济流亡政府在关内设立过办事处，那批档案他是经手整理过的，里面登记着百济各时期各种组织的名称和负责人信息。

他把那些材料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有任何关于“百济复国委员会”的记载。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那份照会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一个以百济国官方名义发出的照会，盖着国徽，用的是政府公文格式，落款却是一个查无此名的组织。

这是什么意思？

何主任站起身，拿起照会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那是外交委员会仅剩的一位负责人，部长韩卫国的办公室。

韩卫国同时还在其他好几个委员会挂任职衔，平时很少来外交委员会坐班，但每隔一两天会来处理一次积压的文件。

何主任推开门时，韩卫国正坐在桌后翻看一份物资调度表，抬头看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韩部长，出了一件事，请您看一下。”

何主任把照会递过去：“今早刚送到的，落款是‘百济复国委员会’。”

韩卫国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

他的反应比何主任平静得多，看完之后放下照会摘下眼镜，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觉得有问题？”

“这个‘百济复国委员会’我查遍了手头所有资料，没有任何记录。”

何主任凝重的说道：“以百济官方名义发照会，用国徽、公文格式，落款却是一个查无此名的组织……这不合规矩。”

韩卫国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照会移到窗外，并没有接话。

何主任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怀疑这份照会……来路有问题。”

韩卫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老何啊，你觉得如今这个世道，百济那边还有哪个组织能发得出这样一份正式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