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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白沙

有的一见刀就往里缩,缩到墙根;有的跪下磕头,额上见了土,哭得说不出整话,一开口全是气。

一个老的抓着一张破草席角不撒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他家最后一件东西。一张席子,也值得这么抓?值得。

陆展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寨墙算过,哨算过,马算过,粮也算过;唯独这些门上的栓,他没有算到。栓是横着别上的——从外头别,就是不让里头的人出来。

他道:“先给水,给干粮。伤了的地方,让随行的人裹上。”

百姓里有人认得白沙这一路的,指了仓在哪儿、沟哪一段浅。石锁在一旁支起册子,记下几个村名;姓名让各人自己报,报不出的先空着。

清点从人开始:降的、伤的、逃的,分作三册。石锁一边问一边落笔,笔尖在纸上走得比嘴慢,写到一半要停下来问一句“哪个村的”,问完了才落。

再清点粮。岗下那处仓门敞着,麻袋一袋一袋数过去;数到后半晌还没数完,石锁的嗓子都数哑了。石锁报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大人,仓里的粮,够二百人吃半年。”

“二百人,半年!”陆展元道,“他们没打算走。走的人,不会囤这些。”

粮之外还有盐、有布、有打刀枪的料。都是攒下的,不是抢一趟就有。

马在西坡清出七匹。牵走的那几匹,一处一处找回,找回了大半。刀收到一处,堆成两堆;刀面那道花纹还在——是新打的,刚出砧不久。

“粮先归公。”陆展元道,“器械单独记一册,一物一数,不假手旁人。清了好交账。”

石锁把册子转过来:“大人,粮册和械册,我给分开放了。”

“分开放,对。”陆展元扫过一眼,“粮归公,械另记,经手的各签各的名。”

俘来的匪众押在两处,空屋里挑出两个问话:一个十七八岁的,缩在墙根;一个瘸腿的,走路一颠一颠。

陆展元先问瘸腿的:“你哪一年来的?”

“去冬才来的,日子不长。”答得倒快。

又问那个小的:“你跟的是谁?”

那小的低着头,半晌才开口:“跟着三眼。三眼是后上来的头,底下人不叫他名字。”

问到刀。他问:“刀在哪儿打的?”,两个人答得一模一样,前后脚,一个字不差:“上头送来的。”

“上头是谁!”屋里没人应。

两人对了对眼,谁都不肯先说。屋里静了一阵。为什么不肯说?

再问,瘸腿的才吐出半句:“军爷,上头,还有一大伙。”说完这句,就把嘴闭上了。

陆展元不追名号,先宽他们一句,道:“几个人?几时起的?走哪条道进来的?”

那小的摇头。瘸腿的也摇头:“我们只跟到白沙。再往上的事,问不着我们。”

石锁在边上把这两人的答话分开记,一人一页,不许两页的字迹混在一处。

两个人分开问,问出来的话对得上:白沙这一股,是从那一大伙里分出来的。分出来的,还是被派出来的?说不上。

“为什么分出来!”

两人都只答一层:“听说上头不合,就走了。”再多问,也问不出别的。

那一大伙在一个山头上,还有上千人。寨子落在伏牛山脚下,叫垛子寨,头目是个黄胡子。上千人,吃什么?

这两个名字,是那小的先说的。瘸腿的在旁边点头,说不假,就叫这名。

再往下,山上的事他两个就说不清了。他们只跟到白沙;山里的道,是头那几个认得的。

陆展元听完,没有急着往下问。

他想起陈州那半张纸,那上头画到一半就断了线。刘三说,那一股不像很恶的匪。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对上了——白沙这一支,和那半张纸上的那一支,兴许是一拨里散出来的。

这一条他先压在后手,让石锁另记一页,压在册子底下:“这一页先别给别人看。等我问明了再说。”

俘来的人分作两处:一处是愿留的,一处是愿回乡的,两处之间拿一道矮栅拦开。石锁摊开册子登记,周顺在旁边甄别——他离得近,那一带的民情熟,谁是真匪谁是裹来的,一眼分得出几分。

李长胜经手编营,这是陆展元交给他的头一桩正经事。做得慢,可一样一样都问到了——问到第三个人,他自己也蹲下去了。

救出来的百姓,愿回的给路费与干粮,另派人送出辖界;送出界就不必再跟了,跟下去反倒叫人家怕。

陆展元的规矩还是老规矩,道:“愿留的编进营,愿回的给路费与粮。动手伤过人的,军法处置!”

有个裹来的壮汉站在两处中间,看了半晌——左边是营,右边是家;家里已经没人了。末了往左边挪了半步。石锁问起他家里,那壮汉摇了摇头:“没了。回去也没地。”

贺七再探河阴回来,是第二日傍晚。这一段只再探,不打。

河阴那个旧圈还在,圈外头那个新的也在。两圈挨着,新圈比旧圈大出一圈,炭条压得狠,纸背都透了;圈里的人比先前多,多出来的是新添的。贺七在纸上又落了一笔,把那处画得更密。

陆展元问:“多出来多少?”

“数不清。”贺七道,“前日看是这些,昨日再看,营帐多了七八顶。”

河阴在西边,是前些年的旧账。早年聚过上千人,散过一次,根没断——这些他上一回就报过。

陆展元看着那两个圈,道:“河阴这一路,先只记不动。”让贺七把这一张单独收好,“先记下,别动它。别的都不必写。”

这张纸折好,压在那卷画的最上头。

入夜了。帐里点着一盏灯。桌上摊着三张纸:一张白沙,一张河阴,一张那山头。

陆展元把白沙那张压在底下,压好了,又抽出来看了两眼,重新压回去。

白沙的图,和那山头的图,本是一张纸上的两半。如今摆在一处,接得上。

河阴那张又抽了出来,指头在圈外那个新圈上按了按。那边的圈,比先前大了一圈。

三张纸摆在一处。他说近日不动兵,先打哪一张还没定——三张里,哪一张最急?谁也说不上。只把灯芯拨了拨,光暗下去半分。

案角上那卷四县的画,圈外头还空着大片,纸是白的。

巡夜的梆子在帐外响着,从东头到西头。一下,一下。夜里的风把灯焰带得偏了一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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