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的窗开着半扇。
外头一早就热了。日头照在院里的青砖上,檐下那口缸里的水晒得发亮。隔着一层院墙,能听见外头的市声——卖水的挑着担子一路吆喝过去,扫街的扫帚刷刷地响。今年这时候粮一进仓,城里的东西就好卖了,街上的人比平常多了三分。
案上摆着四份折子,纸是一样的纸,字却是四个人的字。一份写得工整,横平竖直,像是誊过两遍才敢送来;一份写得挤,一条一条挨着,末尾那行快压到边上了;还有一份,写到“匪”字的时候手下得重,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四个县令站在堂下。头一个先开口,不说折子,先说自己的地界——说东乡的渠前年通了水,说南乡的路去年垫了土;又说今年春上县里没出过一桩人命案子。说得慢,一条一条;像是怕漏了哪样。说到最后,才把话头绕到折子上:“折子是下官亲手誊的,请大人过目。”
陆展元翻了一页,没抬头。听明白了:这位要的不是折子,是折子上头得有自己的名字。
第二个不绕。站得直,一句话顶上来:“折子上的数,都是县里一笔一笔报的。地是谁的地、人是谁的人,大人心里有数。”说完把印盒往前一推,两只手按在盒子上头,等陆展元按印。不看别人,就看着那只盒子。
陆展元扫了一眼,拿起印蘸了泥,在折子末尾按下去。红印压着“巩县”两个字。
第三个是最后开口的。这人不争功,也不提自己那半年的活计——半年里做过什么,一个字没说,拱了拱手,问的是一句别的:“夏收的场子,大人怎么安排?”
堂上静了一下。四个县令里,只有这一个问的,是下一件事。
陆展元把印收回匣里,道:“照往年的办。”
“往年没有这么些粮。”那县令道。
“那就按今年的收成办。”陆展元道。
那县令听懂了,也不再说。懂了就好。拱了拱手退回去。退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慢了一步,像是还有话,终究没说。
陆展元把四份折子收齐,压在一方砚底下。四份,一份不少。少一份都是事!起身,四个县令跟着往外走。走到阶下,第二个县令又追上来一步,想开口。陆展元已经上了马,缰绳一抖就走了。
那句话在阶下停着,没有说出来。
折子是四县报功的折子。报的是地里的事、路上的事,还有仓里的事——境内安稳,百姓乐业;麦子丰收,税也比去年多收了不少。
剿匪的功,自然也没落下。一分都没落下。文书送到开封,一天都没耽搁。耽搁了会怎样?
军令是六天后到的。
来的不是驿递的人,是宣抚使府派下来的差官——风尘满面,靴子上糊着一层干泥,进了门先要水喝。一碗水下肚,他才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不是一封。两封。一封是军令,封皮压着宣抚使府的火漆;另一封是手书,没有封皮——就一张对折了两次的纸。
陆展元先看的手书。军令是公事,先看手书——哪一样更要紧?
字是徒单浩的字。见过一回,在开封那间堂上。军令是给人看的,字写得端正;这张纸上的字潦草,笔画连着笔画,是赶着写下来的。
手书上就两句话:
“南京路的匪,粮一进仓就要动。你那边已经清了,别处的仓满到哪一步,你得心里有数。”
陆展元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案上才拿军令。
军令的话直。四县境内,路上没有人乱走;地里有人耕种,这几年来,四县独安。着他加南京路清剿匪患之任,便宜行事如故。
两封都看完,折起来按原样放好,才抬头问那差官:“路上那封告身,走到哪儿了?”
那差官站了半天,正低头瞧自己的靴尖,听见问才忙抬起头,道:“小的动身的时候还在府里,快则五天,慢则半月。”
“路上好走不好走?”
“好走。”差官道,“过了汜水那边麦割得早,官道上净是拉粮的车,走得慢些。”
陆展元点点头,叫人来带他去吃饭,走的时候吩咐了一句:饭里给他添个菜。
堂里的人都看着他。
“大人,这可是加官!”有人先笑了,“从今往后,南京路这一片,都听大人的。”
陆展元没有笑。他把军令又打开,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不是看字,是看那几个地名。郑州。许州。
郑州在巩县东边,许州再往东南去,中间隔着两个县;陈州更远,在许州南边。三个州,要几双眼睛?
这几条道记得。去年冬天押粮走过一回,路上歇了几处驿站,哪一处的茶棚子不收钱,哪一段路窄得两车过不去,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夏收的粮,是从南边一路往北运的。南边的粮先下来往北送;车过巩县,再往洛阳去。粮往哪儿走?就两条道。粮道就那么两条:一条走官道,一条走河上。。匪要是想动手,绝不会去地里,一定是在这两条道边上等着。等什么?等车满。
“大人?”旁边的人见不动,又唤了一声。
“啊。”陆展元应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站着想了半天,屋里的人一直在等他开口。
“先把夏收看住。”他道。军令合上,压在砚台底下,“别的都是闲话。”
旁边的人还想说什么,见他一直不接也就算了。堂上的喜气就这么淡下去。为什么淡?他们要的是喜,他要的是路。几个人各自散了。
陆展元走到案前那张舆图跟前。图摊在案上,边角两处磨得起了毛,抬起来一头就往下卷。抬手,从巩县往东划过去,指头点一路,点到郑州停住。再往东南一挪,落在许州上。指头在那儿压着,没有抬起来。
前院有人走动。堂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砚台里那点墨在响。
“去把郑先生请来。”他道。
郑先生进来的时候,先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才坐下。
拿起军令看。看得慢。看到“南京路”三个字,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没说话,把纸推了回来。
郑先生不抬头,道:“大人,四县的粮,进仓几成了?”
“南边两个乡进了一大半。”陆展元道,“北边还在场上打。”
郑先生这才抬起头。
“咱们的粮进仓了。”郑先生道,“别处的粮也进了仓。两处都进了,那就不止咱们一家的事。”
陆展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地里的麦,匪不抢。”郑先生往下说道,“割不下来,挑不走;烧了也带不走几斤。他们要的是装进仓、装上车的。”
顿了一下,话头转出四县去。
“咱们这四县没匪。别处不一样。郑州、许州今年收成也好;仓都满了。”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仓满了,那不就是肉。”仓一满,人就来了——来得比谁都快。
“咱们的粮进仓,别人看在眼里。”郑先生又道,“四县的粮,全南京路都知道收得好。前些日子还有粮商从郑州过来问价,问完了摇着头走,说咱们这儿不卖。”
陆展元听着,指头在案上敲。敲得很慢。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他问:“还有多少日子?”
“咱们的粮进了一半,别处也差不多。”郑先生道,“粮进得越快,他们动得越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