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开封,街上关着的门比开着的多。开着的多是粮铺和药铺,门口堆着粮袋,人进人出,谁也不多说一句话。往西去的车队一辆接一辆,车辙压得很深,赶车的人低着头,鞭子甩得响。也有往南去的,车上装的是粮草,苫布捆得紧,押车的兵骑着马跟在后头。
城门口查得紧。前头一辆车的苫布被掀开一角,守门的拿枪尖挑了两下,才放下杆子。亲卫里那个认得人的上去说了几句,报了名号,守门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才让过。
宣抚使府在城东北,还是上回那座府署,只是门前的牌子换了。原来挂的是指挥使的衔,如今换成宣抚使。牌子是新的,漆色还亮。
院子不大,人却不少。院里有人跑着走,廊下站着好几个等着的,有人抱着文书从廊下过去,衣裳下摆吹得翻起来,鞋底踏在石板上响。阶下立着两排甲士,枪戟靠着肩,都站得直。陆展元立在阶下等。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他把带来的册子又翻了一遍。郑先生整理的时候,有两处写得模糊,一处是巩县东边几个村子的户数,一处是去年冬天赈粮的日期。他在马上默着记了下来,翻到那里,又看了一遍,记住了。
里头传话出来,请他进去。府门开着,堂前一溜石阶,比他上回来时多了两根新换的柱。
堂上的布置他认得,可东西变了。上回那张豫西舆图还在案上,只是压在了底下;上头如今摊着一份更大的图,是两淮的,江面、渡口、几处州名,用朱笔圈着。案边多了两摞册子和文书,比上回厚了一倍不止。
案后头坐的那个人,也还是上回那个人。
徒单浩一身半甲,肩上的护叶压着,底下的人比上回见时更瘦了些。眼窝陷着,眉心里那道竖纹像是又深了一分。他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甲还没卸完,一边的护腕搁在案角。
他抬起头,把陆展元看了一遍。上回他也是这样看他的,从上到下,看完才说话。这一回他看得比上回短——像是认得这个人了。
“上回那甲,穿坏了几副。”“回大人,三副。余下的都在营里。”
“三副。”徒单浩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个数记下了,“回县里补得上?”
“库里还有二十来副旧的,修一修能用。”“拿来我看。”
他不问别的。陆展元把册子递上去,他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看。他看得慢,翻到一页,手指点在日期上,一条一条往下对——巩县入冬的日子,赈粮的日子,各村的户数,开渠的日子。他不问战功,也不问死了多少人,凡是跟日子对不上的地方,他都停一停。有一处在页脚上,他停了很久,是十二月里一连十几天没有记事的空白。
堂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边。方才那处空白他没问,只把册子按了按。
“四县的地开出来了。”陆展元这时才开口,“渠开到了村。百姓入了村,冬里没有冻死人。开春下种,种子是县里凑的。”
他说得短,一句战功都没先提。堂上等了一息,他才又补一句:“路上没有断过人。”
徒单浩听着,手在案上放着,没动。“整个河南,入冬到现在,就你这四县没有闹匪患。”他说。
他说得很平,像是说一件他早已知道、只是要当面核一核的事。“路上没有人乱走,地里有人种。这两样最要紧。”
“看来是个能干事的。”
陆展元垂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一句不是夸他这个人。这位宣抚使要的不是战功,是这几个月巩县的路上没有人乱走、地里有人在种。上回见他,他问的是匪有多少股;这一回,他问的治安和百姓。
徒单浩把手边一摞文书往前推了推,抽出一份,铺开。“豫西地面上的治安剿匪,往后你管。”他说。
“豫西经略使。”“便宜行事。”
三句,一句一顿。堂上静着,连廊下跑动的人都好像远了些。陆展元行礼,说了声谢大人。
“这名分,我点个头就能给。”徒单浩把笔拿起来,在砚里蘸了一下,“要紧的是后头那道文书——报上去,朝廷把官印发下来,才算真。朝廷如今要的是地里有人种、路上没人乱,老百姓安稳。你这两样都做到了。”
他低头写。笔走得快,两三行就完了,写完吹了吹。他从案头木匣里取出一方小印,蘸了印泥,重重按下去,又拿起来看了看,才交给旁边立着的书吏。
“文书我今日就发。驿路不误事的话,半个月上下,官印就能到你手里。”
“这么快。”陆展元说了一句。
“快。”徒单浩把笔搁下,“淮水那边的报,我一日要看好几封。你这点事,批起来比报一封军情还快。”他顿了一下,“再说,你也不是等着要官。你是等着要个名义,好去处东边那几股。”
陆展元抬眼看他。
“密县、荥阳那一股,上回我说过。”徒单浩伸手在两淮图的边上敲了敲,“雪化了,他们就要动。你手里的事,比我这儿急。半个月,够你把该备的备齐了。”
“够了。”
“回去把路修一修。”他忽然又说,“东边的粮车往后要往你那边过。”
“已经在修。”陆展元说,“渠边的路加宽了两处,码头上的石垛也压了。”
“这一条,比什么折子都实在。”陆展元又行了一礼。
正说到这儿,门外进来一个传令兵,背上插着红旗,单膝跪着,双手托着一封书信:“大人,淮水前线的急报。”
徒单浩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他看的时候,眉头猛地紧了紧,那道竖纹像是被人用力按下去,又深了几分。他把信纸折起,压在案头那摞文书的最上头,沉默了一息,才抬起头。
“淮水那边又动了。”他说了一句,像是对陆说,又像是自语,“兵调来调去,总是那几处。”
“这次调的是哪一路。”陆展元问。
徒单浩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淮西。寿州那一片。”他把信纸往回抽了半寸,“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那边的粮,往后还从这儿过。”陆展元说,“要是南边调得急,路上的车就多,我早几日把道空出来。”
徒单浩看着他,忽然无味地笑了一下。
“你上回在这儿,问的是豫西的匪有多少股。”他说,“这一回问的是粮道。”
“上回只看见一个县。”“嗯。”他把信压在摞子上,“一个县能看出这些,也不容易。”
堂上静了一息。他也像是松了一点——外头还有两批人等见,案上还有一半的文书没批。他伸手把砚台边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西边要调兵,我不能多留你。”“是。”
“回去歇一日。”他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了些倦意,“开封不是久留之地。你在豫西站着,我这边就少一处要分心的。”
“还有”他忽然把眼抬起来,看了陆展元一下,“兵、粮、甲,我能给你的权利都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那一带的州县,未必都乐意听你的。你是从下面起来的,不讲他们的规矩,他们就会拿规矩来磨你。磨不住,你就什么也不是。”
“属下记住了。”“去吧。”
陆展元躬身,退到门边。他走的时候,徒单浩已经低下头,眼睛落到案上那张两淮的图上去了。
陆展元退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两淮的图摊开着,边角磨得起了毛,不知被翻过多少回。案后头坐着一个人,甲没有卸,肩还压着。
出了府门,日头偏西。门口那两排甲士换了一批,新上来的这一批枪尖上落了点灰。
亲卫在墙根下蹲着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一个。“事办了?”“办了。”陆展元说。
他没有回驿馆,先去了街上。
给宣抚使的礼,是他头一件想起来的事。一方端砚,不花哨,掌柜捧出来的时候他先问了价,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要。他挑的是石质匀净的那种,不讲究名坑,讲究摆在案上不碍手。掌柜用旧布裹了两层,装在匣里。
砚包好了,他提在手里,才想起别的。
路上亲卫说漏了一句话——“李姑娘前些日子夜里还在织坊里坐着,灯亮到后半夜。”
陆展元当时在马上,没说什么。这会儿他停下来,回头走了一条街。
绸缎铺子在巷口,门脸不大。他进去,掌柜迎出来,把几匹绸子摊在柜上,一匹一匹给他看。陆展元伸手摸了摸,摸不出好坏,只好看了看颜色,指了最深的那一匹。
“这个。”他说,“深色耐脏。”掌柜愣了一下,把绸子量了,说这个颜色是给上了年纪的妇人用的,浅些的更好看。陆展元没接这话,说就要这一匹。他付了钱,想了想,又让掌柜多剪了两尺,说做件短衫。
金簪子是在隔壁的首饰铺子里挑的。匣子里一排,从素净到镂花都有。他把簪子拿在手里比了比,比在发上,比在袖口上,都不大对。掌柜在旁边提醒,说这是插在发髻上的。陆展元哦了一声,把簪子放下,说要这一支,也没有解释。铺子里另有人在打首饰,往这边看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