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湖南花鼓戏的赭红余韵,自湘东向东南穿云而行。湘江的锣鼓余响渐渐散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武夷山脉的清润山气,混着茶园的清香、稻田的湿意,裹着点山雾的凉,丝丝缕缕扑在脸上。舷外群山叠翠如浪,永定土楼群像一颗颗褐黑色的方印,散落在梯田与山坳之间。本该清亮高亢、绕山转谷的客家山歌,此刻却像被山雾泡软了似的,飘乎乎、淡悠悠,没了骨力,也没了乡音,失了百年客家山歌独有的山野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一百零六道灵光次第沉入纸页,第一百零七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明灭:斗笠、采茶篮、扁担、土楼天井,影影绰绰叠上来,又散成细碎的山歌声。“歌味淡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收在腰侧,扇骨敲了敲掌心,声脆如竹枝敲茶盏:“一歌飘过千重岭,半盏乡愁万里心。淡了的味,总得找回来。”
飞舟落于初溪土楼群前。四人沿田埂往村里走,稻叶沾着露水,打在裤脚边,凉丝丝的。路两旁的茶园里,偶尔飘来两句歌声,普通话,软绵绵的,配着手机里的伴奏,像城里咖啡馆的民谣,半点没有山野山歌的亮堂劲儿。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姑娘拍短视频,对着口型唱“网红版客家山歌”,动作摆得齐整,歌声却飘得没根。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山风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淡味之雾。腔无骨,词无神,像兑了水的茶,淡寡寡没滋味。连最经典的《采茶歌》,都改成了普通话小调,半点客家话的韵味都没了。”
梵云的声音裹着山风,沉实厚重:“客家山歌始于唐宋,是中原移民带过来的古调,结合闽西山野地气演变而成,分采茶歌、过山调、情歌、过番歌、童谣诸类,以客家方言演唱,随口成歌,见景唱景,是客家人的口头史诗。早年闽西客家地区,采茶对歌、逢年过节斗歌、青年男女隔山唱情歌,山歌是日常,是交流,是刻在骨血里的乡音。千百年里,山歌从来不是舞台上的表演,是山野里的呼吸,是田埂上的话语,是过番人隔海相望的乡愁。”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如老竹扁担的吱呀声,道尽百年山歌兴衰:“鼎盛年月,闽西村村有歌、户户能唱,采茶时节漫山都是歌声,你一句我一句,从山头唱到山尾。老歌手不用记词,见什么唱什么,出口成调,人称“山歌手”,一张嘴能唱三天三夜不重样。当年客家妇女下南洋,随身带的除了家乡土,就是一肚子山歌,过番歌一唱,天涯海角都是家乡味。老客家人认歌,只认“三真”:乡音真、情意真、山野真,一首好歌经得起这三真。可近几十年,客家山歌的味道渐渐淡了。年轻人不讲客家话了,也不唱山歌了,觉得老土、过时,不如流行歌好听。有些改编的山歌,改普通话、加电子乐、加流行唱腔,看似火了,可丢了客家话的根,丢了山野的魂。老歌手一年年老去,山歌都是口传心授,没歌谱、没录音,老人走了,歌就跟着走了。很多传唱了几百年的过番歌、采茶调,都烂在山肚子里,没人记得了。更让人痛心的是,很多孩子连客家话都讲不利索,更别说唱山歌了。百年歌韵,淡了乡音、薄了情意、丢了根脉,只剩短视频里改得面目全非的“网红山歌”,轻飘飘没分量,眼看着就要淡得没影了。”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青褐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山野对歌的盛景缓缓铺开——梯田上采茶、山坳里对歌、土楼前斗歌,歌声清亮,绕山转谷。可这份清亮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山雾弥漫,歌声飘散,茶园寂静,只剩空荡荡的田埂和几声轻飘飘的残调,没着没落。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淡远光影,眸光沉静:“客家山歌文脉,困在一个‘淡’字。音淡则韵不存,情淡则魂不聚,乡淡则根不立。口传功夫不够、山歌根骨立不住,百年歌韵被岁月的风尘冲淡,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土楼群深处:“初溪村最里头那座圆土楼,叫绳庆楼,楼里住着个李月娥,人称‘月娥嫂’,今年七十二,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口山歌唱得绕山转,会三百多首传统客家山歌,都是她娘口传心教教的,人称‘闽西山歌王’。以前她走到哪唱到哪,周边几十里的人都来听。可如今年纪大了,记性差,很多歌只记得前半句,后半句怎么都想不起来。她有个孙女叫李清瑶,二十四岁,音乐学院毕业,在城里做音乐,改编客家山歌,用普通话唱,加电子伴奏,网上粉丝不少。可月娥嫂说那不是客家山歌,是‘挂羊头卖狗肉’。上个月县里申报国家级客家山歌文化生态保护区,要整理传统山歌曲目,要录音、要记谱,月娥嫂记不全,孙女又不肯帮忙,说老调调没人听。祖孙俩闹了快一个月了。心结解不开,就生出这‘淡味之雾’,漫山遍野的山歌都淡了滋味。再拖下去,等月娥嫂唱不动了,这几百首传统山歌,怕是真要跟着埋进土楼里了。”
“去绳庆楼。”萧南烛合上乾坤历,青褐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歌分新旧,音无古今。古法守住歌的乡音,新形拓展歌的路。守住百年歌韵的根,唱出当代山野的声,才能让客家山歌,再传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绳庆楼前的晒谷场上。正是清晨,土楼的烟囱冒着炊烟,天井里晒着梅菜干、笋干,竹篙上晾着客家蓝布衫。楼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老妇人的声音,清亮,却唱半句停半句,像是在想词。
刚走近土楼大门,一股淡寡的雾气便从门里漫出来。雾气裹着淡淡的饭香,听着似乎有歌声的气息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客家山歌不就是老调子嘛,怎么唱都行,好听就行,管它什么客家话不客家话。
“是淡味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一百零六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淡尽山歌的乡音与风神,让人觉不出山歌之妙、辨不出歌味优劣,从心底觉得传统山歌可有可无。懂歌的人少了,唱歌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淡了、散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客家山歌就是个老调调,又土又听不懂,也难怪年轻人不讲究。”谢琳也望着土楼微微点头:“是啊,唱山歌还要讲客家话,实在太费事,也难怪老山歌一个个没人唱了。”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歌喉,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淡了乡音、散了歌魂。”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走进土楼。圆形的天井,阳光斜斜照下来,在地上投出圆弧的光。天井的竹椅上,坐着个白发老太太,藏青大襟衫,裹着头巾,手里攥着个蓝布帕子,嘴里哼哼着,唱半句停半句,皱着眉头想。正是李月娥。
旁边的石阶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面前架着手机,正在录视频,嘴里哼着改编版的《过山调》,普通话,调子软乎乎的。正是李清瑶。
听见脚步声,李月娥抬起头,看见众人,微微一怔:“你们是……来旅游的?要听山歌啊?不好意思,老婆子记性不好,唱不全了。”
“我们不听改编歌。”萧南烛语气温和,“寻客家山歌的根。”
李月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黯了下去:“根?根都快烂在山里头了。我这记性,一天不如一天,好多歌只记得半句。年轻人又不爱听,也不愿学。等我闭了眼,这山歌也就跟着埋了。”
“奶奶!”李清瑶停下录制,皱起眉头,“什么叫埋了?我那不是在传吗?我改编成普通话,加了伴奏,好多人听啊。这才是传承,老守着旧调调,没人听有什么用?”
“你那不是客家山歌!”李月娥提高了声音,有点激动,“客家山歌要用客家话唱!要在山里头唱!要带采茶的香、带稻田的味!你那软绵绵的,像城里的糖水,不是山歌!”
“你就是老顽固!”李清瑶也急了,“现在谁还听纯方言的山歌?听不懂,谁听?不改,谁知道客家山歌是什么?”
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僵在那里。
谢琳忽然走到李月娥身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蓝布帕子上。帕子磨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山茶花。“阿婆,您这帕子里包的什么?”
李月娥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帕子,慢慢打开。里面包着一叠泛黄的毛边纸,纸页被虫蛀了不少洞,字迹晕开了,模糊不清。“这是我娘当年抄的歌本。她不会写字,就请村里的先生抄,抄了厚厚一叠。我小时候跟着她学,就指着这纸唱。后来搬家,以为丢了,前阵子翻箱子翻出来,都蛀得差不多了。”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轻轻点在最上面那张纸上。灵气顺着纸纹渗进去,泛黄的纸页微微一颤,慢慢泛起温润的光。蛀洞渐渐平复,模糊的字迹慢慢清晰,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一首首山歌,《采茶歌》《过番歌》《望郎归》《耕田歌》,工工整整排着。
紧接着,纸面浮出淡淡的光影:年轻的客家妇人,穿着大襟衫,背着采茶篮,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走在梯田埂上。妇人走一步唱一句,小女孩跟一句,山风吹起她们的衣角,歌声顺着山坳飘出去,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