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长夜,素来寂静得只剩长明灯火摇曳,檀香袅袅。
那只封存着两枚毒针银锁的檀木匣,自早晨被穆清沅搁置在佛案之上,便静静伫立在那,整整一天,纹丝未动。 一夜更迭,月落星沉,长夜将尽,姜知予自始至终端坐佛前,青灯伴古佛,抬手诵经,垂眸焚香。 天光大亮,晨雾漫入宫墙,新日破晓。 姜知予素衣净手,焚香礼佛,一举一动规整虔诚,眉眼依旧是温润淡然的模样。 礼佛已毕,他从容用过早膳,白粥清蔬,清淡寡味。 待宫人撤去膳食,殿中重归沉寂,他终于抬眸,目光落在那个静置在佛案前的檀木匣上。 良久静默,他缓缓伸出清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捧起冰凉的木匣推门而出。 晨风拂动他一身素雅宫装,一路宫人行礼,禁军值守,他目不斜视,步履平缓从容,不疾不徐,穿过层层宫道,踏过朱红长阶,一步步走向庄严肃穆的宣政殿。 宣政殿内,晨光穿透雕花窗棂,落满整齐堆叠的奏折,一室清朗。 穆清沅端坐龙案之后,一身玄色帝袍,眉眼沉敛威严,手执朱笔,正低头凝神批阅奏章,字字审慎,从容决断。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沉稳安定。 云依踏着轻缓的步伐入内,她躬身垂首,声线压得低而稳:“陛下,帝君在外求见。” 穆清沅笔尖未停,朱红墨迹落在奏章的字里行间,只淡淡应了一声:“宣他进来。” 不多时,姜知予自殿外缓步而入,步履从容,衣袂轻擦过金砖地面,走到御案前方,依着宫规躬身行礼,动作恭谨有度,不见半分失态:“臣侍,叩见陛下。” 穆清沅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凝在案上的奏折之上,继续批阅。 宣政殿里静悄悄的,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 姜知予安静伫立在一旁,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情绪,一言不发。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肩头,将那道身影衬得愈发清寂。 时间缓缓流淌,一折又一折奏章被逐一批阅完毕。 许久之后,穆清沅终于将朱笔轻轻搁在白玉笔架上,抬眸看向案前静立的人,神色平静无波,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姜知予垂眸,将怀中的檀木匣子,轻轻搁置在御案上。 木匣触案,发出一声轻响,划破殿内宁静,清晰刺耳。 声响落定,他身形微屈,双膝稳稳跪地,脊背挺直,姿态恭顺,“陛下既已查清,为何不处置臣侍?” 穆清沅嗓音沉冷,“朕只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为什么。” 风声停歇,殿外廊下早早啼鸣的黄莺,也悄然收了声,天地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一瞬、一刻、一炷香。 漫长的死寂漫过整座宣政殿,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殿前晨光悄然偏移,他才终于轻轻开口,嗓音极轻、极哑,带着经年不散的寒凉与哀戚,碎在寂静殿中。 “因为宁儿的手,是在臣侍掌心一点一点变冷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嘶吼,没有控诉,却让穆清沅眸光微凝,心头一沉。 穆昭宁,姜知予唯一的孩子,自幼先天心疾,缠绵药榻,孱弱一生,最终早早凋零,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痛处。 他微微垂首,身形僵直,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沉痛与不甘,字字泣血,字字成魔。 “臣侍抱着她小小的身子,看着她从温热柔软,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她那么小,那么乖,一辈子困在高墙里,泡在药罐里,不能跑、不能跳,连肆意大笑、肆意哭闹都做不到。” 他抬眸,眼底浮起一点极淡、极苍凉的笑意,微弱飘忽,像一盏燃油将尽、随风摇曳的孤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凭什么?” “凭什么臣侍的宁儿生来有疾,早早殒命?凭什么旁人的孩子,却能一个接一个安稳落地,平安顺遂,承欢膝下?” 这句话裹着滔天的怨怼、不公与扭曲的嫉恨,撕开了他多年温良假面下,最阴暗狰狞的本心。 穆清沅放在案上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冷白,心底微凉,沉声开口,“昭宁之死,是意外。” “臣侍知道。” 姜知予轻轻颔首,眼底含泪,笑意悲凉,“可臣侍总得替她……做点什么。” 穆清沅凝眸望着他,嗓音微沉:“那柳云辞呢?” 听闻柳云辞三字,姜知予眼底的悲凉之上,翻涌起点点戾气。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攥得泛白,似乎骨缝里都透着积年的阴冷戾气,声音带着沉痛怨怼,沙哑低沉,字字淬着执念成魔的恨。 “柳云辞……臣侍如何能轻饶他?” “当年臣侍怀胎七月,胎相尚可,宁儿虽先天胎弱,可太医说,只要静心休养,安稳足月降生,好好调养根基,便能平安长大,与寻常孩童无异。” “那日请安,是他戴着陛下亲赏的东珠串,步步张扬,在臣侍面前刻意炫耀。谁料珠串崩断,珍珠四散滚落。他一时慌猝失衡,脚下打滑踉跄倒地时,竟死死拽住臣侍衣袖,将臣侍一同拽翻在地。” 姜知予喉头微微发紧,眼底翻涌着尘封多年的血色回忆,多年平复自持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与无尽不甘。 “青石地冰冷坚硬,臣侍整个人重重跌倒,腹中剧痛骤然炸开,顷刻之间落红不止。好好的胎气,生生被撞得溃散崩离,半点也留不住,逼得宁儿仓促早产。” “她出生的那一刻,气若游丝,身子软得像一捧易碎的棉絮,哭都哭不出声,心脉先天缺损,顽疾深种,从此再无痊愈的可能。” 他缓缓抬眸,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悲凉与偏执,语气凄怆又狠绝。 “本可以足月降生,康健平安的孩子,就因为他这一拽,落得终身病痛缠身。” “小小的宁儿终日困在四方病榻,日日吞咽苦药,岁岁忍受心悸绞痛。” “春日不能逐风,夏日不能追蝶,连孩童最寻常的嬉笑奔跑,对她而言都是奢望。臣侍小心翼翼地养着她,日夜在佛前祈祷她能平安长大,可还是留不住她。” “宁儿受的每一分苦,熬的每一夜痛,丢的每一寸生机,根源皆是他柳云辞!这剜心刻骨的痛,让臣侍如何能放下?又如何敢轻饶?” 殿内死寂沉沉,姜知予字字泣血的恨意落下,余音冷涩地飘在空旷的殿宇中。 穆清沅端坐龙椅,身形端直,玄色帝袍肃穆沉敛,唯有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御案,细微的力道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看着阶下跪地之人,看着他素来温润清和的眼底,此刻爬满偏执溃烂的怨怼,心底五味杂陈。 她自然记得那年旧事,事发之后,柳云辞抱愧于心,数次登门请罪,多年来始终对姜知予恭敬退让,从不敢有半分冒犯。 穆清沅指尖轻轻抵在御案之上,嗓音沉静平缓,“宁儿早产体弱,令人痛惜,朕亦心生悲悯。” “可天命参差、造化无常,你痛失爱女,受尽煎熬,是真。可你迁怒无辜,伪造罪证,借刀杀人,搅动风雨,谋害皇嗣,也是真。” “姜知予,你的苦值得怜悯,可你的罪,又该如何宽恕呢?” 天光透过窗格斜斜切落,将御案、木匣、跪地之人尽数分割在明暗两极。 佛渡无情人,风散执念事。满目天光澄澈,却再也照不回当年纯粹少年,暖不热半生积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