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夜半,晚风温燥,褪去了春夜的微凉。
陆之谦的双胎已足月,栖梧宫上下均严阵以待,太医和稳公都在偏殿候命。 这夜,陆之谦本浅浅安卧,未曾想,骤然一阵剧烈的沉坠剧痛,毫无预兆席卷全身。 那痛感不同于往日细碎酸胀,而是骤然下坠,沉重如巨石压腹,死死坠着五脏六腑,力道凶猛凌厉,瞬间将他从浅眠中生生拽醒。 陆之谦骤然睁眼,长睫狠狠颤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腹中双胎齐齐躁动不安,胎动剧烈急促,冲撞着单薄腹壁,牵扯得经脉紧绷、腹肉剧痛,浑身骤然脱力。 他下意识绷紧脊背,指尖死死攥住身下锦被,指节瞬间泛白,痛呼堵在喉间,只溢出细碎喘息。 守夜的砚安察觉到异样,连忙轻步挑帘入内,发现陆之谦侧身蜷缩在锦榻之上,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微微发颤,额前青丝尽数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两侧,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浸透了胸前衣料。 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唇瓣抿得泛青。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转头朝着殿外高声急呼,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与急促:“来人!快来人!太医!稳公!主子要生了!快!全都过来!” 一声急唤瞬间划破栖梧宫夜半的静谧,原本安然的栖梧宫顷刻间乱中有序地动了起来。 常平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宣政殿飞奔而去,向穆清沅传报陆之谦即将临盆。 殿内宫侍迅速奔走,抬手点亮满殿灯烛,转瞬之间,层层灯火次第亮起,将偌大栖梧宫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夜半的幽暗沉寂。 数名当值太医手提药箱,神色凝重地疾步入殿,紧随其后的是宫中最富经验的稳公与助产公公,一行人尽数围拢至榻边,各司其职,不敢有分毫延误。 老太医守在榻边把脉稳胎,调理气息、舒缓宫缩。 其余几位太医立于殿侧调配安胎汤药、备用催产药剂。 稳公跪在榻前低位,时刻观察产程变化,安抚气息,整座宫殿瞬间进入紧张的生产状态,气氛紧绷到极致。 穆清沅接到常平的传报,龙袍广袖翻飞,步履迅疾沉稳,带着云依奔赴栖梧宫。 同时,命紫凝增加栖梧宫的暗卫,对生产的所有环节严防死守。 踏入栖梧宫的那一刻,满殿灯火通明,紧绷肃穆的氛围,榻上人隐忍痛楚的微弱喘息,瞬间撞入眼底。 穆清沅眸光一扫,当即沉声下令,“紫凝,殿中所有备用药材、安胎汤饮、催产药包、一应器物,从库房封存药材到案上摆置药引,再次逐一核验,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紫凝躬身领命,神色肃然:“属下遵旨!”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在外间核验药材的紫凝,已然查出不妥。 此次准备的催产药包之中,竟被人暗中私自掺入了一味草乌。 草乌药性酷烈,大毒烈性,活血破血,攻伐迅猛,寻常入药需严控炮制、极小剂量慎用。 产夫临产体质虚弱,气血大乱,半分草乌便足以破宫动血,催动血崩,顷刻之间便可让产夫血尽而亡,届时一尸三命,凶险至极。 紫凝指尖捏着那包被动过手脚的药材,眼底寒芒乍现,快步走到穆清沅身侧,压低嗓音,低声密禀:“启禀陛下,催产药包被人暗加草乌,药量隐蔽,掺杂极细,肉眼难辨,寻常医者仓促配药极易忽略。此药一旦入腹,必会诱发大出血,届时血崩不止,凶险无解。” 穆清沅立于殿中,背影挺拔如松,听闻此话,眼底骤然凝起一层刺骨寒冽,眸底戾气翻涌,杀意暗藏。 果然有人铤而走险,趁夜作祟,妄图在产中取命。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怒与后怕,沉声吩咐:“封存证药,不许声张。” 事态特殊,此刻产程已启,箭在弦上,定然不可惊动内殿,扰乱人心,一旦太医稳公慌乱失措,反倒会害了陆之谦和腹中双胎。 紫凝即刻会意,行事利落周全,悄然传命稳公与主事太医,只以平和口吻对外遮掩:“此批催产药材年份不足,药力不稳,不堪御用,全数弃用,即刻换全新封存御药,重新配剂。” 全程不动声色,悄然撤下所有被动过手脚的药材,换上层层核验,绝对安全的御用新材。 配药煎药,安胎催产,一切如常进行,殿中无人察觉方才险些酿成灭顶之灾的凶险。 内殿床榻之上,陆之谦浑身被剧痛裹挟,宫缩一阵紧过一阵,凌厉凶猛,腹间沉坠撕痛生生不息,骨头缝里皆是酸胀难忍的痛感。 孕纹已开四指,双胎胎位浮动,剧烈胎动冲撞经脉,让他浑身脱力,气血翻涌。 细密滚烫的冷汗源源不断渗出,浸透额发,浸湿衣领,顺着苍白下颌不断滚落,濡湿了大片枕巾被褥。 他素来隐忍坚韧,极少外露痛色,此刻也忍不住身躯微微颤抖,下颌紧紧绷起,薄唇抿得发白,连唇色都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惨淡青白。 双手无力却死死攥紧榻沿紫檀木栏,指尖用力到泛白,手臂绷出清晰线条,浑身肌肉紧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颤,细碎的喘息断断续续,隐忍又艰难。 满室太医稳公看得心头焦灼,轻声安抚,时时导引,却无从替他分担半分剧痛。 穆清沅在正殿确认药毒危机已悄然化解,证据完好封存,眼底戾气稍稍收敛。 她不再停留,不顾劝阻,抬脚踏入内殿。 暖香与药气交织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隐忍的喘息轻轻回荡。 穆清沅快步走到榻边,俯身伸手,稳稳握住陆之谦汗湿微凉、微微发颤的手,“阿谦别怕,朕来了。” 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坚定,稳稳包裹住他无力的指尖,带着帝王独有的安稳笃定,瞬间压住了所有慌乱。 她垂眸看着他满脸冷汗、憔悴隐忍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心疼,声音温柔却有千钧重量,一字一句,缓缓送入他耳畔,稳稳安住他纷乱的心绪,“阿谦,朕就在这陪着你,你放心,别怕。” 陆之谦混沌痛楚的意识稍稍清明,他艰难侧眸,看向身侧之人,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些许,攥着她掌心的力道,悄悄收紧。 太医稳公各司其职,持续导引气息,催动产程,专注有序,稳步推进。 内殿之中,痛吟与稳公低声的导引声交织一处,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牵在榻上的陆之谦身上,无人留意廊下那道悄然挪动的身影。 那侍从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垂着头,眉眼刻意压得恭顺,脚步放得极轻,借着宫人往来奔走的遮掩,一点点向内殿门边靠近。 他双臂稳托药碗,目光却频频偷瞟帐内,藏在廊柱阴影里的暗卫发现其神色有异,骤然如黑影掠出,不带半分风声。 一只有力的手臂死死扣住他持碗的手腕,另一只一把捂住他的口鼻,牢牢封住所有将要溢出的声响,不让半点动静传入内殿。 紫凝闻声而至,立马检查药碗和搜身,结果在这内侍的指甲缝里,验出细碎的红花粉末。 红花破血散瘀,最是能催动崩漏,只需借递药的一瞬抖落些许入汤药之中,便可酿成大祸。 那人四肢拼命挣动,眼底满是惶恐。 紫凝不给他一丝发声的机会,朝那名暗卫递去一个冷冽眼色。 暗卫会意,悄无声息地沿着廊侧暗影将那内侍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