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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空庭余烬

丧仪落幕,京都的缟素缓缓褪去,宫外市井恢复往日喧嚣,车水马龙、烟火寻常,仿佛那场摧人心肝的离别,早已随风散去。

可深宫之内的悲凉,却从未有半分消减,反倒随着喧嚣落尽,沉淀出彻骨绵长的孤寂,牢牢困在一方寂静的凤仪宫中。

昔日典雅庄严、檀香袅袅的凤仪宫,自此彻底换了模样。

满宫锦绣尽数撤去,朱红宫柱、雕花窗棂、亭台廊檐之间,尽数悬起层层叠叠的素白帷幔。

微风穿堂而过,素幔轻轻浮动翻飞,簌簌作响,无声无息,将整座宫苑笼入一片清冷死寂的纯白之中。

庭前盛放的牡丹尽数移除,再无半分春日繁盛暖意,只剩满目萧瑟空寂。

自丧仪落定那日起,姜知予便闭门谢客,隔绝了整座深宫的纷扰烟火。

他亲手提笔拟帖,递往宣政殿,恳请免去自己所有晨昏朝谒、宫中晨省礼仪。

曾经恪守礼数,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的人,如今尽数抛却世俗规矩、朝堂仪制,无心世事、不问晨昏,彻底将自己封闭在这座盛满回忆、也盛满伤痛的空殿之中。

穆清沅知晓他痛失爱女,未有半分苛责,当即准允,下旨凤仪宫一应事宜从简,无人可擅自惊扰。

往日里温润端方、恬淡平和、待人始终温和有礼的帝君姜知予,彻底沉寂下来。

他褪去了所有华丽锦服,日日身着素白麻衣,不染半点华色,眉眼间常年萦绕的温润笑意彻底消散,眼底只剩一片荒芜寒凉,再无半分光亮。

凤仪宫寂静无人,不闻人声,不闻笑语,唯有宫漏滴答,岁岁迟迟,陪着他独自枯坐度日。

他最常待的地方,是昭宁生前日日读书习字的小小书房。

书房陈设一如往昔,未曾有半分变动。

昭宁专用的矮桌软榻、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堆叠的启蒙书卷,全都保留着从前的模样,仿佛那个体弱乖巧、日日静心练字的小小人儿,只是暂时离去,转瞬便会归来。

书案之上,静静摊着半卷未曾写完的字帖。

那是昭宁离世前几日,身子稍见好转时提笔练习的字迹。

稚嫩娟秀的小字一笔一划,工整端正,落笔轻柔,带着孩童独有的青涩软糯,写到半途,许是心口乏累、气力不支,便草草停笔,留下残缺的半页篇章,成了永远无法圆满的遗憾。

自昭宁离去后,姜知予日日独处书房,时常静静坐在书案前,目光落于那半卷残帖之上,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从晨光微亮,到日中天晴,再到落日西垂、暮色沉沉。

他不言不语,就那般静静坐着,目光温柔又酸涩,一遍遍描摹纸上稚嫩的字迹,一遍遍回想女儿从前伏案练字的模样。

往昔细碎温馨的画面历历在目,从前昭宁身子孱弱,不耐久坐,练字片刻便会心口发闷,总会软软靠在他肩头,奶声奶气地撒娇,求他抱抱,求他歇息。

那时的光景温柔细碎,如今触目皆回忆,回首再无唤父声。

满心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于心底,化作无声的凝望与无尽的思念。

宫中众人皆心怀悲悯,陆之谦心中更是日日惦念,万般愧疚。

他身怀双胎,本就需静心休养,可每每望见庭前花开,听见昭纾嬉闹的欢笑声,总会想起那个温柔懂事,为护妹妹殒命的小姑娘,心底酸涩难安。

连日来,他数次亲自带着懵懂的昭纾,缓步去往凤仪宫探视,每一次,都被守在宫门前的文忻温柔婉言挡回。

文忻垂首躬身,神色肃穆悲悯,语声轻缓,字字恭敬:“睿贵君,二皇女。我家主子今日依旧闭门静居,不愿见客,还望睿贵君体恤,改日再来吧。”

陆之谦每每闻言,皆是默然颔首,从不强求。

他太懂姜知予此刻的心境,极致的悲痛从不是向外宣泄哭闹,而是向内自我封闭、独自疗伤。

旁人所有的探望、劝慰、宽慰,皆是多余惊扰,唯有独处安宁,方能稍稍安放破碎之心。

这一日午后,天朗气清,暖风徐徐。

御花园牡丹开得正好,灼灼芳华,烂漫盛放,一如当初昭宁出事那日的盛景。

昭纾跟着陆之谦漫步在宫中小径,看着满眼繁花,心底念着温柔的姐姐,软糯着嗓音央求,想要去凤仪宫找姐姐玩耍。

陆之谦拗不过孩子纯粹的念想,便牵着她,再度缓步行至凤仪宫门前。

朱红宫门并未紧闭,留着一道浅浅半掩的门缝,漏进殿内几缕寂静天光。

陆之谦下意识驻足,抬眸透过窄窄门缝,向内望去。

庭院空空,落英无声,素幔垂落,满目凄清。

庭院正中的廊下,那个清瘦孤寂的身影静静坐着。

姜知予手中抱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小小衣物,皆是昭宁生前穿过的襦裙袄衫、贴身软衣。

件件都是他从前亲手为女儿挑选、亲自看着宫人缝制的衣裳,柔软亲肤、色泽温润,最合昭宁心意。

他垂着眸,神情专注又温柔,指尖轻轻抚平衣料上细微的褶皱,动作缓慢至极,带着极致的珍重与虔诚。

每一件都细细对折,对齐边角,反复修整折痕,一遍、两遍、三遍,不厌其烦,务求每一道折痕都平整规整、分毫不差,仿佛依旧是在细心打理女儿的衣物,等着那个小小的姑娘醒来穿戴。

他动作轻柔缓慢,背影单薄孤凉,坐在空荡荡的素白庭院中,形单影只,寂寥无依,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凉。

门内无人相伴,无人应答,唯有清风拂衣,素幔翻飞。

陆之谦静静立在门外,看了许久,眼底盛满绵长的叹息与悲悯,心口酸涩发胀,终究轻轻收回了欲要抬步的脚。

他不忍打破这难得的宁静,不忍惊扰他独处的思念与执念。

身侧的昭纾仰着稚嫩的小脸,懵懂看着宫门,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满眼疑惑,软软拉着陆之谦的衣角,轻声问道:“爹爹,我们为什么不进去呀?纾儿想找姐姐,想和姐姐玩。”

孩童的声音清澈软糯,带着纯粹的期盼,落在寂静的宫门前,愈发衬得庭院悲凉。

陆之谦低头,温柔轻抚女儿柔软的发顶,眼底温柔深处藏着化不开的苦涩,他缓缓牵紧孩子温热的小手,语调轻缓温柔,带着温柔的安抚与绵长的无奈:“纾儿乖,我们不进去。”

他艰难地下身,平视着懵懂的女儿,一字一句,轻柔低语:“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爹爹正在思念她,我们不要去打扰,让帝君爹爹安安静静地陪着姐姐好不好?”

昭纾似懂非懂,不完全明白“很远的地方”便是天人永隔,永不相见,却看懂了爹爹眼底的难过。

她乖乖点了点头,乌黑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浅浅的失落。

转身将手中刚才在花园里摘下的一朵开得最温柔、最洁净的白牡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轻轻搁置在凤仪宫冰冷的门槛边。

那一朵纯白繁花,孤零零绽在素白宫门之侧,像是孩子纯粹无瑕的思念,静静安放,无声送别。

夜幕低垂,宣政殿内烛火幽静,穆清沅得知白日一事,静坐殿中,良久无言。

殿内寂静无声,案前烛火摇曳,映得她眼底沉沉,情绪难辨。

数日来,她忙于朝政,看似一切如常、沉稳有度,可心底积压的愧疚、遗憾、沉痛从未消散半分。

夜色渐深,她缓缓抬眸,对着身侧侍立的云依,语声平淡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去,往凤仪宫正殿,送一盏长明灯。”

云依轻声应诺:“是,陛下。需不需要奴婢传语宽慰帝君几句?”

穆清沅微微摇头,眸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缓悠长,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化作极简的一句: “不必多言,无需惊扰。灯亮着,便是朕陪着。”

无需劝慰,无需致歉,所有的愧疚、牵挂、惋惜、弥补,皆在灯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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