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申时正刻。倒潮口急流旋涡中央,海浪拍打着横摆倾斜的四千料巨舰【靖海】号,发出沉闷如雷的哗啦声响。
这艘耗费南京龙江船厂一年心血、挂着近四万斤双层夹层铁甲的庞然大物,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卡在水下玄武岩砂脊与回旋暗流之间。在它的右舷后方,刹不住船势的闽粤前锋快船撞作一团,折断的桅杆、撕裂的硬帆与落水兵卒的呼救声混成一片;而【靖海】号自身因船体向北侧倾,左舷上下两层的炮窗虽已推开,里头的红夷大铜炮却全都顺着倾斜的甲板栽向海面,任凭炮手们拿铁钎木楔拼命垫高炮尾,打出去的实心弹也只能砸进船帮外十步远的浪花里!
即便如此,站在高耸尾楼上的东征副帅林世荣,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看着脚下纹丝不动的三寸厚双层铁甲,竟然又强行镇定了下来。他一把拽起跪在甲板上的掌舵都司,拔出尚方剑砍翻一名哭喊乱跑的亲兵,扯着嗓子冲全船将士厉声叫嚷:
“慌什么!都给本帅稳住!咱们这艘【靖海】号两舷贴的是三寸厚的双层夹层铁甲,上午在五岛南水道,东夷上百发实心弹都没能打穿咱们半块熟铁内衬!就算咱们眼下被暗流卡住一时转不动舵,东夷那些破铜炮也休想伤到咱们分毫!只要撑过这一个时辰的落潮,等后头王老尚书的【平海】舰和主力大船赶上来,死的就是外头那群东夷水贼!全船弓弩手、火铳手听令,给本帅守住两舷高处,防备东夷水贼跳帮!”
听到「三寸铁甲打不穿」这句话,【靖海】号上原本慌乱的千余名大乾精锐水兵果然安定了不少,纷纷举起火绳枪与长柄钩镰枪涌向两舷护栏。
然而,四周海面上的长门水师舰队,却没有半个人摆出要靠近跳帮的架势。在距离【靖海】号左舷正北、东北、东南六十步的弧形浅水脊上,【定海】号、【镇波】号两艘改装铁甲主力舰,连同主甲板经过铁力木斜撑柱加固的头等样规炮船,已经稳稳抛下双锚,在湍急的水道外围结成了一道严丝合缝的半月形包围圈!
这个距离正好卡在【靖海】号船头火铳与弓弩的射程之外,而【靖海】号左舷那些倾斜朝下的红夷长炮又根本抬不起炮口!
“掀炮衣!起大仰角木楔!”
【定海】号宽阔的主甲板中央,工造寮大匠孟大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一把扯下了盖在四门粗短火炮上的桐油帆布!与此同时,对面【镇波】号上的水师副提督梁拱辰与老炮长大牛,以及周围各条样规炮船上的炮长,也同时扯下了甲板正中央的炮衣!
整整二十门模样古怪的短身大口重型臼炮,瞬间暴露在【靖海】号尾楼大乾将士的视野之中!
这些由高天原火口炉百炼精铁浇铸而成的重型臼炮,炮管只有寻常红夷长炮的三分之一长,可黑洞洞的炮口却足有洗脸铜盆般粗大,厚实的炮耳死死卡在加铺了三层浸油生牛皮、底下直接用两根碗口粗铁力木斜柱顶住船底龙骨的特制仰角木座上。左手执着铁钳的孟二带着阿七、小满飞快上前,用熟铁小锤将刻着分寸刻度的硬柞木仰角楔子狠狠敲进炮尾下方,使各船粗短硕大的臼炮炮口齐刷刷地昂起大角,斜指灰蒙蒙的半空!
【靖海】号尾楼上,林世荣举着千里镜看清对面【定海】号甲板上那几尊活像咸菜铁缸般的短粗火炮,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指着对面的臼炮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快看!伪主云澈是不是被本帅的三寸铁甲逼疯了?!放着好端端的长身铜炮不用,居然搬出几口短得像夜壶一样的铁缸子,还把炮口昂得朝天!怎么,他们打不穿本帅的船帮,改行拿火炮轰天上的海鸟不成?!”
尾楼上的几名闽粤将领也跟着哄堂大笑,纷纷探出头去指点嘲弄。
唯有站在【定海】号舰桥旁、左臂还插着半截带血柞木刺的片冈,死死盯着对面尾楼上狂笑的林世荣,右手紧紧攥着栏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笑吧,马上就叫你们连哭都哭不出来!”
【定海】号主甲板上,火引坊坊头佐吉亲手打开密封铜匣,取出一颗颗重达三十斤、外壳铸着菱形破片暗槽、顶端拧着四息延时螺纹黄铜引信帽的空心开花弹。孟大与各船力士双臂肌肉暴起,将沉甸甸的空心铁球稳稳塞进重型臼炮的宽大炮膛,佐吉与火门手同时用特制刮刀挑开黄铜火帽顶端的松香防水火漆,露出里头暗红色的圣血火引药芯!
尾楼高台之上,云澈与源清雪并肩而立。海风吹起云澈玄黑铁甲战袍的下摆,他看了一眼近处【靖海】号那层毫无遮拦的两寸半红松木顶层主甲板,以及主桅后方一丈二尺处那个三尺见方的火药库木质通风井,手中的太政天子长剑悍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