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巳时二刻。福江岛南水道东口外,浓黑的烟柱混杂着松木燃烧的焦糊味,顺着越刮越急的西南海风一路飘向东侧的背风深水湾。
在【定海】号铁甲主力舰与中军样规炮船队的接应掩护下,从南水道撤出来的十条前卫炮船与一队小早快船,正带着满身硝烟与弹痕缓缓驶入湾口。排在队伍后头的三条受创炮船主桅半折、木质上层船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全靠左右完好的同袍船只用粗麻缆绳并排拖拽;而最后撤出水道的一号前卫主船甲板上,更是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水染透。
不等一号炮船的跳板搭稳,一直守在【定海】号船舷边的橘半夏已提着裙摆,领着一队背着药箱、捧着烈酒坛与干净白麻布的神宫医女快步冲了过去。
“快!拿止血散和烧酒过来!”
橘半夏跪在一号炮船血迹斑斑的舰桥甲板上,看着靠坐在主桅根下、左臂还插着那截尺半长带钉柞木刺的片冈,呼吸猛地一窒。只见那根粗粝的柞木棱刺不仅贯穿了片冈的左小臂与肘关节,木刺上夹带的生铁铆钉锈渣与黑火药残灰早已随着剧烈搏动渗进了碎裂的骨缝里,整条左小臂肿胀乌黑,鲜血顺着指尖止不住地往下滴落。旁边的老海贼村上宗久左肩头也裹着厚厚的染血麻布,正咬着半截断烟袋杆由两名医女用桑皮线缝合伤口,疼得腮帮子直抽冷气。
“片冈将军!你这左臂骨头全被铁钉木刺震碎了,火药毒已经往肩膀上走了,得马上拔刺刮骨才行!”随行的老医官摸了摸片冈冰冷的左腕脉搏,手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踏过跳板。身穿玄黑鱼鳞甲战袍的云澈与源清雪、孟大、孟二快步走上舰桥。
片冈一见云澈过来,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起光亮,挣扎着想用右手撑地起身行礼:“陛下,末将无能,折了七号、九号两条炮船,还有十几个没能从底舱爬出来的好弟兄。”
“别动!给朕坐着!”
云澈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片冈完好的右肩,低头看着他左臂上那截触目惊心的带血木刺,声音低沉得吓人,“七号、九号船是为了替全军演全这场诱敌戏才折在水道里的,那十几个弟兄的名字,朕亲自写进长门北山忠魂祠头一排!老医官,片冈将军这条胳膊到底怎么样,说实话!”
老医官擦了一把额头冷汗,咬牙叩首道:“回陛下,木刺带进去的生铁锈和火药毒太深,肘骨又彻底碎成了渣子,若是不在半日之内将左肘以下锯掉封住血脉,一旦火毒攻心发起高热,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甲板四周的将士听见这话齐齐变色。孟大攥紧手里的熟铁大锤,两眼通红地转身向云澈吼道:“陛下!片冈将军胳膊都叫那帮狗娘养的打碎了,咱们还退个啥劲儿?!这福江岛东头就是敞海,您下令吧!俺跟二弟这就把【定海】船上的大口臼炮推出来,绕过岛尖去跟林世荣那王八蛋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给片冈将军和死难的弟兄报仇!”后头的阿七、小满和满身黑灰的前卫炮手纷纷举起火铳铁钎,群情激愤。
“全都给老夫闭嘴!”
不等云澈开口,靠在主桅下的片冈突然用右手猛拍甲板,嘶哑着嗓子冲孟大和众将士咆哮起来:
“哪个敢在这时候乱陛下的军心,老夫先拿右手劈了他!你们当老夫这根木刺、还有七号九号船那些弟兄的命是白填进去的吗?!咱们在南水道硬挨了林世荣的重炮不退,为的就是叫王崇古和林世荣彻底信了咱们长门水师只有普通实心弹、根本破不开他那两层乌龟壳子!现在冲出去在敞海里亮出臼炮,顶多炸伤他一条船,后头王崇古的漫海大船掉头就跑,咱们的弟兄才真叫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