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尾音甚至有些发颤。夜风拂过廊下悬着的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咛声,像是替他遮掩这一瞬的失态。
夏泫之一袭蓝色湖海长裙,可见不同的是,裙子上多了几分紫色的,依然是绝美的一张脸蛋,看的让人心生爱慕。 她就这么站在月洞门前,身后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月华从她肩头倾泻而下,勾勒出那身长裙上深浅不一的蓝,像是把一整片深海穿在了身上。裙摆处绣着银线的浪纹,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仿佛潮汐在无声地涨落。 那张脸——云涧始终觉得,用“绝美”二字形容她都是亵渎。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嫣红,不施脂粉却胜过人间无数。可此刻让云涧心跳骤停的,是她耳尖那一抹极淡极淡的绯色。那绯色藏在她散落的几缕青丝间,若非月色够亮,若非他恰好抬头,绝不会看见。 “以后,只有我二人之时,就唤我夏泫之就行。”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云涧只觉得喉头发紧。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地上那几瓣碎瓷映着月光,冷冷地亮着,像几片薄刃。 “这不好吧,在这江淮之境,是不是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 江淮之境——这四个字落在嘴里,竟比千斤还重。这里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甲胄。自打重塑之身踏入这片地界,他便时刻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分松懈。江淮之境不比别处,四处都是眼线,都是耳朵,都是来路不明的风。他一个重塑之人,能在这片地界立足已是不易,若再让人知道他与夏泫之…… 他不敢想。 “云涧。” 夏泫之忽然唤他名字。 只有两个字,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向他走了半步。 真的只有半步,可那半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妥。他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那香气淡极了,像是雪落在梅花上,又像是深夜穿过竹林的风。 她微微仰头看他——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云涧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从耳尖蔓延到了脸颊,像是天边第一缕霞光晕染开去。 “进混沌宫那天,你,为何要隐藏你的境界?” 声音落下来的时候,风停了。铜铃不再响,连虫鸣都像是被什么吞掉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两个人,一轮月,和这一句等了太久太久的问话。 云涧愣住了。 他看见她眼底的光在微微颤动,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他不敢去辨认的东西。愣了几秒后,他垂下眼帘,脸上看来依旧淡定。 “没有啊,怎么可能呢?这不是经过重塑了吗?我的境界怎么可能还是那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笑了一下。可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有多僵硬。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重塑——这两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自己。他这具身子是重塑过的,他的境界也应当是重塑过的。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 “这是经过重塑的东凌,雪之主世界中,其实是广袤无垠的,就像一片永远看不到边界的屏障,我是你这边的人,你不必瞒我的。” 夏泫之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精心编织的所有借口。她说“我是你这边的人”时,语气平常得仿佛在说“今夜月色真好”,可正是这份平常,让云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夏泫之又靠近了一步。 这回更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近得他能感觉到她呼吸间带出的温度。那身湖海长裙的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衣角,银线浪纹在月色下粼粼闪烁,像是真的海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那天在混沌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耳语, “别人都在看那镜子,只有我在看你。” 云涧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站在人群中,低着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别人都在惊叹苍冥境9层,可你的手指一直在袖中掐诀——是鬼境天焱,我没看错吧?”她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师父了,倒像个认真求证的小女孩, “鬼境天焱是用来压制什么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云涧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当时是……在压制境界的波动。”夏泫之的声音笃定起来, “混沌宫开启的那一刻,天地灵气倒灌,所有人都在拼命吸纳,只有你在拼命收敛。那等灵气冲击之下,就算是半步仙阶都会忍不住吐纳,可你——纹丝不动。”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像是一个画师在确认最后一笔该怎么落。 “云涧,我不知道,因为你不说,现在,我想问你,你重塑之前,到底是什么境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云涧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动了一下。当然,那是错觉。江淮之境的地是最老实不过的,从不曾动过。动的是他的心。 他望向夏泫之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无处遁形。他见过太多污浊的眼睛,贪婪的、算计的、狠戾的、伪善的——正因为见得多,他才知道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有多难得,也才知道自己配不上这双眼睛里的信任。 “泫之,我。”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两个字从唇齿间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叫都叫了,他反而平静下来。 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那些滴水不漏的说辞,忽然全都变得可笑起来。在这双眼睛面前,他不想再演了。哪怕就这一次。 “你猜到了多少?”他问。 夏泫之摇摇头。 “不多。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他几乎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你进混沌宫的时候,境界高得……让我害怕。” 云涧闭上眼。月光从他脸上流淌过去,照亮了他眉骨处一道极浅极浅的旧疤。那道疤他从来不让人看见,平时用术法隐着,可今夜——或许是月色太亮,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它显露出来了。浅浅的一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的余波扫中留下的痕迹。夏泫之的指尖从胸口移上来,悬在那道疤上方,没有触碰。 “这个……”她的声音忽然哑了。 “现在的雪之主世界中,只有分为两步阶段修炼,从初识境到达帝尊境,从葬心境到达劫仙境,到达仙阶,从而入仙,而你……………” “重塑的时候留下的。”云涧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新身旧魂,总有些东西抹不干净。这具身子虽然是重塑的,境界也是重塑的,可魂魄里那些痕迹——抹不掉。”他苦笑了一下, “你问我为何隐藏境界,这个就是答案。” 夏泫之的指尖终于落下来,极轻极轻地触了触那道疤的边缘。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原本……到底是谁?” 云涧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从云后移出来,又移进去。久到铜铃又响了,这次是一阵疾风掠过廊下。 他抬起手,覆住了她停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 “泫之,你真的该回去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无风的水面。 “云涧——” “今夜你没来过这里。”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个弟子礼, “师父,夜深了,弟子恭送师父。” 夏泫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躬身行礼的姿势,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是落在水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有惊动。她转身往月洞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云涧。” “弟子在。” “我是你这边的人——”她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有些缥缈, “可你连让我站在哪一边,都不肯告诉我。” 云涧直起身。月光下,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湖海长裙上的银线浪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夏泫之——”他忽然开口。 夏泫之顿住脚步。 “现在,你是师父。”他说,“碧水之域,江淮之境,你,应该懂,也必须懂!!!” 她没有回头。可云涧看见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身影没入月洞门外的夜色中,像一滴墨落入宣纸,转眼便不见踪迹。 云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铜铃再响,他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赫然躺着几道血痕——方才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肉里。血珠子从伤口渗出来,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像几粒破碎的暗色玛瑙。他缓缓抬头,望向夏泫之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 “等事了……”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事了,我还能活着吗?” 他转身回到案前,弯腰去拾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碎瓷的边缘扎进先前留下的伤口里,疼痛让他异常清醒。 他忽然想起当初东凌之海登天梯那日——漫天流光倾泻,东凌雪之主的世界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壮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片天地,只有他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鬼境天焱,拼命压制体内翻涌的力量。 混沌宫时,可就在他低头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夏泫之也在,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弥漫的灵气光尘,她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道被压制的力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而夏泫之——她当时的表情他至今记得——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骤然睁大,唇色瞬间褪去了一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以为她没看清。他以为她不确定。 他以为只要他咬死不认,这件事就会像水过无痕,船过无波。 可他忘了——夏泫之现在是什么人。 江淮之境最年轻的掌境者,不受重塑的影响,拥有一切的记忆。她那双眼睛,能看穿云,能看穿水,能看穿一切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云涧将碎瓷片收入袖中,走到窗前。 月色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院角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如龙,这个时节没有花,只有满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他望着那株梅树出神,想起了一些重塑前在人界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师父——真正的师父——还在。 那人教他剑法,教他术法,教他看山看水看人心。那人说: “涧儿,这世上最难藏的是两样东西,一是剑意,二是人心。剑意藏久了会伤己,人心藏久了会伤人。”他当时不懂,仰着脸问: “那该怎么藏?”师父笑了,摸着他的头说:“不藏。” 不藏。 云涧扯了扯嘴角。不藏——师父啊,你说得轻巧。你若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人,你若知道我身上背着什么,你还会说不藏吗? 院中忽然起风了。 老梅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翻动一本极厚的书。 云涧抬手按住窗棂,指节泛白。他感觉到体内某处又开始波动了——那股被他强行压制的力量,此刻正在苏醒。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嗅到了夏泫之留下的气息,正在蠢蠢欲动。 “别急。”他按住胸口,低声说,不知是在对那股力量说,还是对自己说, “还不到时候。” 月色西斜,照在他脸上,那道浅疤在月光下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