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宇猛地转过身来,乌发甩过肩头,几缕发丝黏在唇角,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点在唐新面前,指尖几乎触到了唐新的鼻尖。
他神虚境八层的气场在这一刻完全释放,玄武岩面上那些蓝线在他脚下同时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 “试炼!!又不是跟你们讲人情,凡事,能赢了就行!!”齐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钉在唐新耳中, “再说了,输了就输了,哪里来的理由!!” “输了就输了”四个字在混沌殿前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唐新的脸色白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微微发颤,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云涧站在唐新身后,手还扣着他的手腕。 他的视线越过唐新的肩膀,平静地落在齐宇脸上。齐宇的目光恰好也扫过来,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齐宇脚下那条最亮的蓝线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齐宇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脚底,蓝线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再抬头时,云涧的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混沌殿深处那道石壁裂缝上。 裂缝里的蓝光在那一瞬间亮了一分。 齐宇没有注意到。唐新没有注意到。在场所有弟子都没有注意到——除了云涧。 裂缝里那道光在亮起的刹那,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穿过混沌山层层叠叠的地脉,穿过石壁裂缝里那些幽蓝的细线,最后落在他耳中,轻得像一片羽毛触地。 “归墟。” 云涧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衣袍下的皮肤上,那些鳞甲状的暗纹无声地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一个身。指尖在唐新腕间收紧了一分,又松开。唐新毫无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齐宇身上,后颈的汗已经干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痕。 齐宇还在说着什么,那些话云涧没有听。 他的注意力全部被石壁裂缝吸引了过去——那道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增强,每增强一分,他衣袍下的皮肤就热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往外敲他的骨头。 “云涧师弟?”唐新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脸色看来不太好。” 云涧垂下眼。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层几乎要溢出来的蓝光。 “无事。”他说。 这是他今日说出的第一个字,嗓音清而低,像一枚玉石落在水底。 齐宇的目光再次扫过来,这次他在云涧身上停了两息。 云涧垂着眼,面无表情,那袭蓝袍上的暗纹安安静静地伏在布料里,像死物一样。齐宇皱了皱眉,没看出什么名堂,便转过身去,带着那群弟子往殿内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嘴角挂着那个很薄的弧度。 “唐新师侄,进殿问心吧。别让你们夏泫之再等三年了——她可等不起喽。” 唐新浑身一震。他往前冲了一步,被云涧扣住手腕拉了回来。那只手冰凉而稳,像一道无声的锁。 齐宇笑着走远了。 那群弟子跟着他涌进殿门,像一群鱼跟着头鱼游进深洞。笑声被殿内的空旷吞没,渐渐散成模糊的回音。殿前空地上只剩下唐新和云涧两人,还有玄武岩面上那些渐渐暗下去的蓝线。 唐新站在那里,肩膀一起一伏,呼出的白气在灰白天光里散得很快。 他低着头,云涧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枚浅浅的白印。 “云涧师弟。” 唐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嗯。” “我师父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别听他们说。” 云涧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扣在唐新腕上,指腹贴着唐新的脉搏,感受到那里一下一下地跳,急促而有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在撞笼门。 殿内深处,石壁裂缝里的蓝光又亮了一分。 这一次云涧感觉到了衣袍下那层暗纹在轻轻翕动,像鳞甲在呼吸。他松开唐新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和唐新并肩站在殿门口。 “进去吧。”云涧说。 他的声音很平,可唐新侧过头来时,看见云涧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蓝光正在迅速隐去,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人,眼底还带着海水深处的颜色。 唐新愣了愣。 他想问什么,可云涧已经抬脚迈过了殿门槛。那袭蓝袍的下摆拖在玄武岩上,经过门槛时被石缝勾了一下,袍角翻起来一瞬——唐新看见了,云涧后腰上方有一枚骨环,和衣袍带扣上一模一样,正贴着皮肤嵌在脊柱末端,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极淡的蓝。 云涧走进混沌殿时,殿内所有石柱上的暗纹同时亮了一瞬。 那些光从柱底攀升到柱顶,像无数条蓝色的蛇沿着石柱向上游走,然后在殿顶汇聚成一片流动的光幕,照亮了整面石壁。齐宇和那群弟子站在殿内深处,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嘲讽和傲慢全被惊愕取代。 唐新听见齐宇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而云涧穿过那片蓝光时,衣袍上的暗纹终于彻底活了过来。 那只绣兽从他肩头探出利爪,鳞甲翕张,兽首高昂,一双兽眼亮得像是从归墟最深处捞上来的两颗星。它无声地嘶鸣了一声,整个混沌殿的地面跟着震颤了一下,石壁裂缝里那道光终于暴涨,似乎要将云涧整个人吞了进去。 江淮之境,烟雨朦胧。 此时,引灵宫与月幽宫的新弟子们立于问心谷中,等待着一场关乎天资与命运的测试。 当长灵长老的红衣在风中轻扬,云涧的目光却沉了下来—— “重塑之前,烬渊阁的长灵……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江淮之境的雨,下得有些黏稠。 不是江南那种酥软的烟雨,倒像是天穹被人撕开一道口子,漏下些灰蒙蒙的、带着铁锈气息的水雾,沉甸甸地压在问心谷每一片青瓦之上。雨水顺着飞檐翘角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急促的水花,发出连绵不断的“嗒嗒”声,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人心头上。谷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不知名的野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激荡后残留的焦躁感。 引灵宫的新弟子们站在谷东侧的回廊下,廊柱上攀着老藤,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 其他宫的弟子则在西侧,两拨人隔着一条被雨雾笼罩的石板小径,彼此打量,目光里都带着新入宗门特有的、尚未被岁月磨平的棱角与试探。 云涧站在引灵宫队伍的偏后方,衣角沾了些泥点。他看上去并不起眼,甚至有些过分安静,只是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澈,像深秋时节山涧里未结冰的潭水,冷冽,且能映照出旁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云涧师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唐新凑了过来,压低嗓音,面容憨厚,此刻眉头却拧着, “新弟子入江淮之境,都要问心。问心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测试你的灵海,探出你的境界,不用紧张。”他拍了拍云涧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带着兄长般的安抚,这和重塑之前的他,却是判若两人。 云涧收回目光,依然淡定一笑。 那笑意极浅,像冬日湖面上一闪而过的碎光,转瞬即逝,却让唐新愣了一下——这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秦绮,去问心给他们看看!” 一个高亢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雨幕。齐宇,此刻正满脸不屑地看向唐新和云涧的方向。他用力拍了拍身旁一个同样穿着蓝袍的年轻弟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那弟子微微踉跄了一下。 “让他们月幽宫弟子看看咱们引灵宫新弟子的厉害!” 秦绮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他上前一步,在众人注视下,盘膝坐在问心谷中央那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巨石之上。雨水落在石面上,立刻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 他闭目,双手结印,汇聚自身灵力于一点。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鸣,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灵力在他指尖凝聚成一点幽蓝的光,随即迅速上升,没入他的额头。在他的额心处,一个蓝色的点缓缓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渐渐扩散开来,形成一面巴掌大的、透明的蓝色镜子虚影。那镜子悬浮在他的额前,镜面如水波般微微荡漾,其中附着着许多金色的东西,细看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破碎的光屑,有些清晰可辨,有些则模糊成一团,看不出究竟。 随即,从镜面之中,一股神秘的灵力如同倒流的瀑布,汇聚于秦绮的额头之上,紧接着迅速注入他的身体。 那灵力流灌入的瞬间,秦绮的身体微微一震,眉头皱紧,额上的蓝点猛地亮了一下。于他额头上的蓝色的点汇聚,旋转,最终定格。 “落天境5层。”有人看着镜子大喊起来。 很多新弟子随着声音看去,只见那面虚幻的镜子上,金色的光芒流转,赫然出现几个大字,铁画银钩,清晰无比——“落天境5层。” “好啊好啊!” 齐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夸张的得意,在谷中回荡。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又落回唐新和云涧方向,嘴角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想不到,我引灵宫新弟子竟然是从落天境出发的哈哈哈!!” 他转过身,面向回廊深处,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倚在廊柱旁,仿佛与那片暗沉的雨幕融为一体。 她不知何时出现的,又或许一直就在那里,只是那过于浓烈的红色,在灰蒙蒙的雨景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又像一道不易察觉的伤口。 此女子虽没有夏泫之那般清冷气质,反倒是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感觉,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她肤色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鼻梁挺直,微微上翘的鼻尖似乎散发着自然的香气,嘴唇略带粉色,柔软而诱人,却又紧抿着,透出一丝淡漠。 云涧的目光穿过雨帘,落在她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出了她。 “长灵?”他心中默念,思绪却如惊涛骇浪, “这不是重塑之前,烬渊阁的那个长灵吗?” 记忆像被雨水浸泡过的画卷,在脑海中迅速展开。烬渊阁,那个在重塑前的世界里。而长灵,则是其中一位身份特殊的长老,擅长一种秘术,据说能窥探修士灵海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那时的长灵,也是这样,一袭红衣,声音沙哑,面容模糊。可眼前这个红衣女子,虽然容貌截然不同,但那双眼睛,那双在雨幕中依然显得过分幽深、仿佛能吸入一切光线的眼睛,还有她站立时微微向右倾斜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习惯性动作——云涧绝不会认错。 可这里是江淮之境,是混沌宫。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长灵长老”的身份? “长灵长老,怎么样?”齐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邀功般的谄媚, “我们引灵宫新收的弟子,这天资还是可以的吧??” 他转了一个方向,看着那红衣女子,身子微微前倾,等待夸奖。 在镜子其余一旁,长灵微微拂了拂衣袖。 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拂去肩头一片看不见的落花。她的指尖苍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却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嘴角一抹邪笑缓缓绽开,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幽深的眸子里,反而沉淀着某种更冷的东西。 “引灵宫历年来在新弟子问心方面就是排名前列,” 她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以往都是落天境一层以下,如今,倒是有几分意思的。” “那是,我们……”齐宇刚要接过话来,却被长灵打断。 “好啦,下一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下一个”三个字,像三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齐宇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还半张着,像一条被突然甩上岸的鱼。他讪讪地闭上嘴,退后一步,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却不敢发作。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问心谷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新弟子们,此刻都噤了声。长灵长老的威压虽然不是刻意释放,但那股无形的东西,已经让这些大多只在落天境徘徊的年轻人感到呼吸发紧。空气变得粘稠起来,雨丝落下时,似乎都在中途凝滞了一瞬。 “下一个,谁来?” ……………………………… 长灵的目光依次缓缓扫过引灵宫和其他宫的新弟子,那眼神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刀刀地割着众人的神经。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唐新身上。 “月幽宫,也收了一名新弟子?” 唐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手心却渗出了冷汗。他回头看了云涧一眼,对他微微点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