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宽容的笑意。
“赤眉真人何必如此敏感?我不过是提点一句后辈,忠言逆耳罢了。”
“倒是你,如此急着跳出来护短,倒显得心中有几分底气不足了。他陆明若是真有根基,旁人几句提点又岂会动摇他分毫?”
这反手一巴掌打得不轻,他又将“提点”二字咬得极稳,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委屈,反被恶语相向的宽厚长辈。
赤眉真人被他这做派激得冷笑声更大了几分,他本就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与人耍嘴皮子功夫的性子,当下便直话直说:“我就见不惯你这副虚伪的样子。一大把年纪了,身边还养着诸多年轻貌美的小妾侍女,日日行乐享福,也有脸在酒桌上教诲旁人根基稳不稳?”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了一瞬。
连邻桌倒酒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黎洛的脸上的笑意并没消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显冷了几分。
他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片刻之后才恢复如初。
黎洛重重放下酒杯。
旁边一名弟子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急促:“赤眉长老这是误会了,误会了啊。那些女修都是钦慕黎师风采,自愿追随。
黎师心地善良,看不得她们心伤,便容她们在门下修行罢了,并非长老想的那样。修仙界又不讲什么年龄,境界到了,寿命到了,年龄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堂中便有人憋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
谁都知道那些女修是怎么回事,黎洛门下的“红颜知己”在阵盟中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平日里无人敢当面揭开这层遮羞布,赤眉真人今天算是痛快了一把。
那弟子也知道自己的解释苍白得紧,但黎洛没有说话,他总得开口将场面圆过去。他说完便低头坐了回去,将脸上的尴尬藏进了举杯的动作之中。
黎洛与赤眉真人的仇怨,阵盟中人人都心知肚明。
二人一向关系不好。
黎洛长得一副中年儒士模样,穿着配饰极为讲究,出门总是一身光鲜绸衫,腰悬美玉佩环,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面皮保养得比许多女修还细致。
他说话温文尔雅字斟句酌,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老派修士的风度。
但在这副皮囊底下,是小肚鸡肠,好色贪财,表面宽和内心记仇,俨然一副伪君子做派。
赤眉真人性情火爆,刚直不阿,最看不惯的便是黎洛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二人之间早不知起过多少回摩擦,阵盟内部的同僚聚会中,只要这两人同时在场,气氛便总会透着一层紧绷。
这次李修远被点名为难,说到底也未必是冲着李修远本人来的。
他不过是黎洛挑出来扎向赤眉真人的一根刺。
黎洛怎么算都有利,而赤眉真人也果然如他所料地拍了桌子,只是他没料到的是,赤眉真人掀桌的时候,连他那些陈年旧事也一并掀了出来,让他今日在众人面前丢了一回脸面。
李修远一直在旁听着,神色始终平静,既没有被当众点名的恼怒,也没有被黎洛那番话刺中后的慌乱。
他知晓身处修仙界明争暗斗不会少的。
从他踏入仙城,在阵盟挂上名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不可能一路平坦。
他进入阵盟时是赤眉真人任主考官,天然被打上了赤眉一系的派系标签,这是绕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