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 天光微亮,顾远山便将回信封缄妥当,交由驿卒加急送回燕京。 家事牵挂落定,他便专心着手昨日盘算的头等要事——修缮县衙内院。 他手中银钱有限,便也不敢大兴土木、铺张修葺。 他不求精致内院,只求干净整洁,挡风遮雨,能安顿方知然与随行仆从即可。 …… 早衙过后,顾远山绕着后院巡查一圈。 越看越觉棘手。 几处主屋梁柱陈旧,瓦片参差。 西厢几间偏房墙皮脱落,檐下排水堵塞,一逢雨天必定积水渗漏。 也幸好如今秋高气爽,即将入冬,不是雨季。 否则他定是要忙得焦头烂额中,还焦心住处漏雨…… 只是…… 看着眼前残败不堪的厢房,顾远山重重叹了口气。 若这边的厢房全数翻新,耗费极大,以他眼下积蓄,怕是要消耗一空。 将所有银钱投入进来修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还是得徐徐图之…… …… 顾远山立在院中,眉头紧蹙,暗自思忖取舍之法。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吕修缓步而来。 他一早便见顾远山一反常态,不看公务账册,反倒反复巡查县衙屋舍。 见顾远山的目光落在破损墙体、老旧瓦檐之上,似是斟酌为难,他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 吕修不上前打扰,静静立在廊下等候。 待顾远山转身,才从容拱手。 “大人一早巡查内院,可是打算修葺居所?” 顾远山不瞒他,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过几日内子便至永城,随行还有丫鬟、小厮。” “县衙过于陈旧破败,多处漏雨,着实不便居住。” “只是本官囊中羞涩,无力大举修缮,正为难如何取舍。” 吕修闻言微微一笑。 “大人体恤民力、不耗公帑、自掏腰包修整私院,实属难得。” “其实修葺私宅,不必大动干戈,全数翻新,徒费银两。” “卑职在永城多年,熟知本地工匠物料,屋舍弊病,可替大人筹划一番,能省大半费用,且稳妥耐用。” …… 顾远山眼中微亮。 “哦?吕主簿有良法,不妨细说。” 吕修上前两步,指着院落各处条理分明道来: “永城县衙年久失修,看似破败,实则主梁正柱皆是完好,只是瓦碎、皮脱、檐堵、窗朽。” “根基无碍,便无需拆屋重建,只换烂瓦、补墙体、通排水、修窗棂即可,省下重头动工的巨款。” “其二,本地乡间常有修葺祠堂、民房余下的零碎木料、整瓦,多被匠人低价搁置。” “卑职可代为接洽,收揽这批余料,价低质实,足够修补厢房、檐角破损之处,无需全新采买。” “其三,县衙旧院杂草丛生、地坪坑洼,无需雇专人平整。后续可令新来的差役、安林村轮值听用之人,闲暇时清理修整,省去人工酬劳。” …… 顾远山闻言心头一松,眉宇愁色散去,由衷赞叹:“吕主簿久居此地,熟稔实务,思虑周全,此番真是帮了本官大忙。” 吕修恭敬躬身。 “分内之事。大人清廉治县,一心为民,卑职理当分忧。” 他做事素来稳妥细致,当即主动揽下所有筹备事宜。 匠人接洽、物料采办、施工规制、工期把控,尽数由他统筹安排,不让顾远山费心半分。 顾远山看着眼前从容干练的吕修,心中愈发好奇。 吕修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够为他省下大半银钱? 只是,既然他大包大揽,想来是真有本事。 顾远山当即定夺:“便依你所言。一切从简,务求整洁干爽,不必奢华铺张。” “卑职遵命。” 吕修拱手应下,即刻着手筹备动工。 …… 吕修办事极为利落,说妥修葺事宜的次日,便带了一队匠人进县衙后院动工。 这群匠人手脚麻利,干活细致。 补瓦、通渠、粉墙、修窗,样样有条不紊。 且不偷懒,不敷衍,比起外头寻常务工的匠人踏实太多。 短短一日,后院破败杂乱的模样便规整了大半。 顾远山看在眼里,只觉吕修果然熟稔本地人事,办事省心又省钱,心中颇为赞许。 先前他刚来县衙,吕修态度并没有苏敦与潘大强积极,如今这番想来也是想表现自己…… 只是…… 想了想,顾远山还是悄悄吩咐了刚从安林村下来跟着自己办事的阿禾盯着后院的几个工匠。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初到永城,一切还是小心为主。 …… 待到傍晚收工,匠人尽数退去,院中清静无人,阿禾才悄悄凑到顾远山身侧,低声禀报。 “大人,这批修葺的匠人,都是吕主簿本家的远房亲戚。” 顾远山动作微顿,侧眸看她。 阿禾继续小声道:“他们都是本分手艺人,听闻是来给县衙,给大人修葺后院,不肯多收钱,原本只想象征性拿些茶水米面便够了。只是……” 她话说得克制,却字字点透要害: “吕主簿拦着,硬是按极低的乡价结算,怕是从中截了些许差价,不曾全数给到匠人手上。” 修葺的银钱,顾远山一早便给了。 虽不至于按照市场价,却也有六七成银子砸了出去。 而吕修带来的几个匠人本来听说是给新来的县令修缮屋子,便死活不要工钱。 吕修从顾远山处拿了钱,又劝解匠人,说顾远山体贴,硬是塞了些许“辛苦费”过去。 两头他都是好人,可他自己却扣下来大半的银钱…… …… 听了阿禾打听回来的消息,顾远山暗暗叹了口气。 他就说吕修瞧着圆滑,怎么会主动为自己尽心尽力办事。 原是要当个中间商,从中赚取差价! 他本还暗自庆幸,此番修葺省了大半银两,免去了自己囊中拮据的难处。 如今想来,哪里是物料便宜、人工低廉,分明是吕修私心变通,专坑自家亲戚来为官家省钱。 此举虽让自己受益,解了燃眉之急,看似是贴心体恤,可终究不妥。 为官者最忌私相授受,暗扣差价。 哪怕是那群工匠体恤自己,不肯收工钱。 可他为永城父母官,如何能明知此举,却纵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