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林夜把书房打扫了一遍。他用抹布擦桌子,擦书架,擦窗户。他把三块石板从桌上拿下来,一块一块地擦。华东的,金色的,字很淡,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笔画,指尖能感觉到凹槽。北安的,银色的,字很淡,他用手掌抚过那些纹路,掌心能感觉到温度。东海的,蓝色的,字很淡,他用指背敲了敲石面,耳朵能听到回声。擦完了,他把石板放回桌上,位置没变。华东在左边,北安在中间,东海在右边。他退后几步,看着它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板上,把它们照得像三块冰。他看着那三块冰,看了很久。
苏沐晴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块抹布。她本来想来擦地板,但看到林夜已经擦过了。地板是湿的,亮亮的,能照出人影。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夜。他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道疤,是关华南的门时留下的。他瘦了,脸尖了,颧骨凸出来了。但他站在那里,腰板很直,没有弯。
“林夜。”苏沐晴说。
“嗯。”
“地板你擦了?”
“擦了。”
“窗户呢?”
“擦了。”
“书架呢?”
“也擦了。”
苏沐晴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她想了一会儿,端着盆走进厨房,把水倒了,把抹布洗了,挂在晾衣架上。她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朵蓝色的小花。她很少穿这件衬衫,怕弄脏了。今天不怕。今天念完了,就不会再念了。明天不用念了,后天也不用念了。永远不用念了。
下午,林夜睡了一觉。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背那七个字。他的脑子空了。不是那种空荡荡的空,是那种装满了东西之后突然清空的空。像仓库搬空了,像河水干涸了,像枣树落叶了。他睡了一个小时,醒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右眼看着那道裂缝,左眼闭着。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起床,走进书房。他站在石板前面,看着那三块石板。它们还在发光。很淡。但还在。今晚之后,它们会永远灭。能量耗尽,不会再亮。方知远说的。他相信方知远。他等着。
晚上,林夜没有吃晚饭。苏沐晴端来的饭菜,他看了一眼,说“不饿”。苏沐晴说“你中午就没吃”。他说“不饿”。苏沐晴把饭菜放在桌上,没有收。她说“饿了自己热”。他点了点头,继续盯着石板。华东的,北安的,东海的。三块石板,三种颜色,三种光。他在看它们的变化。前六夜,每一夜都有一块石板最亮。第一夜东海,第二夜北安,第三夜华东,第四夜东海,第五夜北安,第六夜华东。今晚,他猜三块一样亮。方知远说最后一夜石板会共振,亮度会平衡。他等着看。
晚上九点三十分,林夜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站在石板前面。他没有闭眼睛。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字。方知远说,第七夜要睁着眼睛念。因为最后一遍,石板会记住念诵者的眼睛。记住他看到了什么,记住他为什么念,记住他为谁念。林夜不知道石板能不能记住,但他照做了。他睁着眼睛,看着东海。蓝色的字,笔画粗,弯折少。他想着阿念。想着她坐在树下,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想着她等了五千年。想着她走了。想着她自由了。他的心很静。
他张开嘴,念。封,印,锁,闭,关,止,灭。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故意压低的,是喉咙压低的。他的喉咙不疼了,声音回不来了。从第三夜开始,他的声音就变了。低了,沉了,像大提琴,像冬天的风。苏沐晴说像他爸爸。他爸爸的声音也是这样的。低,沉,有分量。
东海亮了。蓝色的光,比前六夜都亮。光照在书房里,把墙壁染成了深海的颜色。光从石板中心向外扩散,不是水波,是浪。一波一波的,很急,像要把什么冲走。他没有停。转向北安。银色的字,笔画粗细不均。他想着阿念。念。北安亮了。银色的光,比前六夜都亮。光照在书房里,和蓝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靛青。像深夜的天空,像父亲墨镜的颜色,像第七实验室走廊尽头的黑暗。他没有停。转向华东。金色的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他想着阿念。念。华东亮了。金色的光,比前六夜都亮。光照在书房里,和靛青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色。不是暖白,不是冷白,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白。像雪地上的月光,像北安山顶的日出,像阿念消失时最后一刻看到的光。
白色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变暗,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透明。石板不发光了。字也不发光了。它们变成了普通的石头,普通的颜色,普通的文字。不会再亮了。永远不会。
林夜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块石板。它们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三块普通的石头。他伸出手,摸了摸华东的那块。石头是凉的。不是温。没有体温。他又摸了摸北安的那块。也是凉的。他摸了摸东海的那块。也是凉的。他的手指在符文的纹路上慢慢滑过,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滑到左边。那些凹槽还在,但温度不在了。光不在了。生命不在了。
“第七夜。”他说。
他转身,走出书房。苏沐晴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他的外套,黑色的,挂在椅背上那件。她把它拿来了。
“林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