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废木场静得吓人,只有几只乌鸦在烧黑的房梁上探头探脑。
张之维率先滑下土梁子。军靴踩在混着血水的烂泥里,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他没拔手,双手依然插在黄呢子大衣的兜里,只是步伐迈得极大。明子紧随其后,三八大盖端在胸前,枪口随着视线平稳扫过每一处倒塌的木墙。
李慕玄攥着短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闻不惯这种浓烈的、放了好几个小时的血腥味,下意识捏住鼻子。
土梁子顶上,孙笑川趴在雪堆里,死活不肯往下走。
“师父……俺怕……俺腿软……”孙笑川扯着嗓子干嚎,一双胖手死死抠着冻土。
心里却在冷笑。大日本皇军办事,果然没留半点尾巴。底下这帮泥腿子死相肯定不好看。去吧,去给你们的同胞收尸吧。
“没用的废物,在上面待着别动!”李慕玄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大步走向院子中央那根木桩。
张之维已经站在了木桩前。他没急着碰尸体,只是咬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
明子站在五步外,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再看向木桩。
“四个人按着,一个人动手。”明子声音没什么起伏。
“都死透了,还看什么?”李慕玄走到近前,烦躁地挥了挥手里的短刀,“赶紧找找有没有活口,或者看看魏老大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号。”
张之维没理他。他伸出手,撩开尸体额前结冰的头发。
一张灰败、冻得发青的脸露了出来。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刀疤。
李慕玄的视线随意地扫过去。
整个人突然僵住。
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雪,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李慕玄指着那张脸,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不是……”
张之维侧头看了他一眼:“认识?”
“废话!”李慕玄猛地提高音量,声音有些破音,“这是魏山河手底下的那个炮头!昨天突围的时候,这汉子还跟我借过火!他说他叫刘老四!”
张之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尸体。
“哦。原来是魏大当家的人。”张之维语气平淡,手指却在那汉子冻僵的领口上顿了一下。
明子走上前,用枪管拨开刘老四破烂的棉袄。
胸口、腹部,密密麻麻全是血窟窿。肠子掉出半截,混着血水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
“刺刀。”明子吐出两个字。
“废话!小爷长眼睛了!”李慕玄在原地暴躁地转了一圈,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木板,“鬼子端了这里,一枪毙了不就完了?搞成这样干嘛?闲得慌?”
“不是闲得慌。”张之维把烟卷拿下来,夹在指尖,“是不想让他痛快死。”
张之维指着刘老四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硬生生拔掉了。血肉模糊,凝结着黑红的血块。
李慕玄顺着视线看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土梁子上,老王头裹着破棉被,慢吞吞地走下来。他看都没看趴在雪坑里的孙笑川一眼。
德川笑川把脸埋在雪里,遮住嘴角的狞笑。
拔指甲?这手段太熟悉了。肯定是小野曹长手下那帮审讯老手干的。为了追查这几个异人的下落,皇军绝对是把这个联络点翻了个底朝天。这个被绑在桩子上的支那人,估计连苦胆水都被打出来了。
“活该。”德川笑川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低贱的民族,就该是这个下场。”
木桩前。
老王头走到近前,瞅了一眼尸体,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拷问。”老王头声音嘶哑,“这手段老夫见多了。鬼子在找我们。这汉子是留守联络点的,鬼子觉得他知道魏山河主力去哪了,也知道我们要来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