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的木梁不堪重负,砸在满地血水里,溅起一片带火星的黑泥。
“救……救我……”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人,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他半边脸糊着黑灰,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往外冒着热血,在雪地里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我叫孙笑川……” 明子站在山坡上,死死盯着下方的炼狱。 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但在他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逆生真炁,突然像失控的沸水般暴走。莹白色的炁光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中溢出,将他握枪的双手染成半透明的玉色。 枪托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火光。尸体。烧焦的茅草。 眼前的一幕,与七岁那年福建山村的惨状完美重合。 那天也是这样。倭寇进村,王叔为了救他被乱刀砍死,鲜血糊满了他整张脸。他在地窖里和死人待在一起,嚼着带血的生肉才活下来。 这帮畜生,杀人的手法这么多年连变都没变过! “明子!” 肩膀上一沉。 张之维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明子肩头,硬生生压住了他暴走的真炁。 “收敛心神。别让火煞冲了经脉。”张之维声音少有的低沉,他那件破羊皮袄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子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血丝褪去,玉色真炁重新缩回体内。 “走。” 明子端起三八大盖,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李慕玄动作更快。他背着老王头,脚尖在凸起的岩石上连点几下,像一只大鸟般落在空地上。 还没等那个自称“孙笑川”的血人反应过来,李慕玄已经把老王头往旁边枯树干上一放,手腕一翻,一把短刀直接压在了血人的脖子大动脉上。 “别动。”李慕玄眼神阴冷,刀锋压出一道血丝,“小爷问,你答。敢多一句废话,这刀子就从你喉管里切进去。” 孙笑川吓得浑身打摆子,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污的雪地里。 “别杀我!别杀我!各位好汉饶命啊!” 孙笑川一口地道的满洲本地口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糊成一团。 “村里人?”李慕玄刀尖不离他咽喉半寸。 “是!是!我是这赵家屯的!我姓孙,俺家三代都在这片刨食啊!”孙笑川哭嚎着,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像极了被吓破胆的普通百姓。 张之维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 黄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雪地,张之维蹲下身,伸手粗暴地扒拉了一下孙笑川左臂上的伤口。 “嘶——好汉轻点!疼啊!”孙笑川疼得直抽冷气,五官全挤在了一起。 “命挺大。”张之维站起身,冷冷开口,“全村都死绝了,连村口的狗都被挑了肠子。你一个大活人,怎么活下来的?” 孙笑川咽了口唾沫,指着身后一处坍塌的废墟,声音发抖。 “小鬼子进村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喂猪!听见枪响,我吓得直接钻进了猪圈底下的旱窖里!上面盖着两块破门板,小鬼子放火的时候,门板砸下来把我压住了。我……我硬是一声没敢吭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指着地上的尸体。 “那是我二叔!村东头打铁的王麻子!还有那边,那是村长赵老太爷啊!全死了!全让这帮畜生杀光了!” 名字对得上,身份对得上。 德川笑川为了这场戏,早就把这个抗日联络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连赵老太爷下巴上有颗痣这种细节都知道。 李慕玄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明子。 全性妖人天性多疑,但他看了半天,愣是没从这胖子身上看出半点破绽。 这就是个被吓破胆、侥幸逃生的土鳖村民。 明子走上前,盯着孙笑川。 火光映在明子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冷酷。 “你刚才喊,让我们救你?”明子声音平淡。 孙笑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明子的裤腿。 “好汉!爷!你们带我走吧!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孙笑川哭得撕心裂肺:“我全家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要报仇!我要杀小鬼子!” 明子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枪管挑开他的手指。 “我们不收累赘。你这胳膊不治,最多活不过今晚。” “我有用!我知道小鬼子去哪了!”孙笑川见明子要走,立刻抛出了重磅炸弹。 这句话一出,在场四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老王头靠在树干上,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 “我知道!我躲在地窖里,听见那个带头的日本军官说话了!”孙笑川指着村子外的一条小路,语气急促,“他说这个村子烧干净,然后去十里外的李家屯据点!他们在那边抓了一大批老百姓,说是要押送到什么矿上去做苦力!” 孙笑川死死盯着明子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爷!李家屯还有活人啊!你们本事大,能把小鬼子的补给车都端了,你们一定能救人对不对?求求你们,去救救他们吧!去晚了,他们就得和俺村里人一样,全被杀光啊!” 寂静。 只有风雪穿过火场的呼啸声。 李慕玄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凭什么?我们自己都一身伤,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去冲击鬼子据点救人?小爷是全性,不是开善堂的。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送死。” “李慕玄。”张之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张之维脸上的散漫消失了,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帮畜生不把中国人当人看。今天咱们要是转头走了,明天李家屯就是第二个赵家屯。” 张之维转头看向明子。 “明子,你怎么说?” 明子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福建山村冲天的火光。 王叔临死前把他塞进地窖,那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耳边是倭寇张狂的笑声和村民凄厉的惨叫。 当时,没有人来救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绝。 今天,他手里有枪。他有逆生三重。 明子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出刺骨的杀意。 “带上他。” 明子把从日军补给车上缴获的一包止血绷带扔到孙笑川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自己包扎。跟不上,就死在雪地里。” 李慕玄翻了个白眼,把双刀插回靴筒里,嘴里嘟囔着:“疯了,都特么疯了。行行行,小爷舍命陪君子。要死死一块。” 老王头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 他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会看不出这种行动的凶险。带着一个重伤的平民,还要去打鬼子据点,简直是兵家大忌。 但他看了看明子的背影,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左若童教出来的弟子,骨子里那股疯劲,和当年一模一样。 “谢谢爷!谢谢爷!俺给你们磕头了!” 孙笑川跪在雪地里,对着四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冰冻的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手忙脚乱地撕开绷带,用牙咬着一端,死死勒住左臂的伤口。 没有人看到。 在他低下头的瞬间,被乱发遮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的残忍笑意。 成了。 德川笑川心里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