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外三十里,老北风刮得像刀子。
“咔嗒。” 枪栓拉动的声音。 三把黑洞洞的汉阳造从砖窑顶上的雪窝子里探出来,死死顶住他们的脑袋。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厉声喝问,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明子连手都没抬。 他动作极快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草纸,手腕一抖。 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汉子脚边。 “青龙山,周顺让来的。”明子声音干涩。 汉子一愣,警惕地盯着四人,用脚尖把纸团勾过来,单手捡起展开。 破草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个地址。右下角,还有一个用炭笔涂的倒三角。 那是三一门的暗记。 汉子眼皮猛地一跳。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人的惨状——白毛小子满手血痂,高个道士道袍成了烂布条,小年轻背着个半死不活的干瘪老头。 “昨晚鹰嘴岭那场把山头都削平的连环大殉爆……是你们干的?”汉子声音有些发紧。 张之维咧开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道爷我想说是小鬼子自己放鞭炮炸着玩,你信吗?” 汉子没接茬,一把扯下狗皮帽子,对着身后一摆手:“收枪!是自己人!” 砖窑内部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好歹避风。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旱烟、烂地瓜和浓重的血腥味。 砖窑负责人叫老刘,是个缺了左耳的中年人。他手脚麻利地搬来几捆干草,又端来一盆黑乎乎的热水和几块破布。 “条件就这条件,几位爷将就对付一口。”老刘把半篮子黑面馒头往地上一放。 四人瘫在干草堆上。 明子拧干破布,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胳膊上的碎弹片。没有逆生真炁护体,镊子夹出铁片的时候,血肉模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张之维就没这么安静了。 “嘶——卧槽!你他娘的会不会上药?”张之维疼得直抽冷气,一把拍开旁边帮忙的土匪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炮弹破片撕成拖把的道袍,心疼得直咧嘴:“老头子统共就给我发了两套衣服!这下好了,回龙虎山非得挨顿挂落。” 明子瞥了他一眼,随手把一块沾着酒精的破布按在张之维后背的伤口上。 “嗷——!”张之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蹦起来,“明子你公报私仇是不是?” “别嚎了。”明子面无表情,“也就是你这金光咒底子厚,换个人,昨晚那几发迫击炮早把你轰成肉泥了。” 张之维靠着土墙,冷哼一声,不说话了。但攥紧的拳头说明他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角落里。 李慕玄嫌弃地看着老刘端来的一碗浑浊药汤,鼻子皱成了一团。 “这特么是熬药还是熬泥巴?给猪吃猪都嫌泔水馊。”李慕玄嘴里骂骂咧咧,手却非常诚实地端起破碗,蹲到王耀祖身边。 他用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粗暴地怼到老头嘴边。 “老东西,赶紧咽下去。小爷可没工夫天天伺候你拉屎撒尿。你要是死在这儿,我都嫌挖坑费事。” 王耀祖翻了个白眼,十指不自然地抽搐着。昨晚强行催动“倒转八方”反弹手榴弹,他的经脉几乎全废了。 他勉强吞下一口苦药,张嘴就骂:“咳咳……老夫就算死,也是被你们这帮蠢货气死的!” 老头挣扎着靠在墙上,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冷笑出声。 “怎么?都不服气?” 王耀祖敲了敲破碗边缘,声音嘶哑刺耳:“昨晚没被小鬼子团灭,那是青龙山那帮土匪拿命给你们垫出来的!你们真以为自己那点手段天下无敌了?” 破砖窑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声。 明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拿江湖切磋那套规矩去碰正规军!你们脑子进水了?”王耀祖越骂越精神,“打仗是啥?是阵型推进!是火力覆盖!是后勤补给!” 他指着张之维:“你金光咒再硬,能硬过一排重机枪扫射?你能抗几发迫击炮洗地?” 他又指向明子:“你逆生三重能修补肉身,你能修补被炸碎的内脏吗?” 李慕玄不服气地顶嘴:“那咱们的手段就不管用了?小爷昨晚要是近身……” “近个屁的身!”王耀祖一口打断他,“人家拉开百米距离排队枪毙,你轻功再好,在开阔地也就是个活靶子!” 老刘蹲在旁边抽旱烟,听着老头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位老哥哥说得在理。这帮小鬼子和以前的军阀不一样。他们有章法,不跟你们单挑。” 明子把带血的破布扔进盆里,水瞬间被染红。 “你说得对。”明子看着自己的手,“我们之前的打法,全错了。” 认知在这场惨败中被彻底打碎,又重新拼接。 张之维吐出一口浊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行,道爷认栽。这大炮洗地确实不讲理。那接下来怎么打?总不能就这么夹着尾巴滚回关内吧?” 李慕玄捏碎了手里的半个黑面馒头:“小爷的字典里就没‘逃’这个字。场子必须找回来!” 老刘磕了磕烟袋锅,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几位爷,想找场子,现在可不是好时候。” 老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奉天周边地图,摊在干草上。 “昨晚鹰嘴岭那一炸,小鬼子彻底疯了。今天一早,奉天城里的守备队就全撒出来了。主要公路、铁道线,全设了卡。各大县城的药铺也全被宪兵队盯死了,买二两金疮药都得搜查身。” 老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他们正在拉网式清查周边山头。” 明子盯着地图:“他们这么搜,情报从哪来?” 老刘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还能从哪来?狗汉奸呗!” 老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杀机:“最近你们千万别往附近的村子里去。小鬼子下了血本,用现大洋和大烟土收买了几个软骨头。现在村子里到处是他们的眼线。哪怕是个要饭的进去,只要面生,半小时内鬼子的卡车就得开进村!” 张之维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明子却出奇地冷静。他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大股部队我们不动。”明子抬头看向老刘,“那小股的呢?” 老刘一愣:“啥意思?” “正规军打仗靠后勤和指令。这么冷的天,这么多部队撒在山里,他们总得吃饭、吃药、打电话汇报情况吧?”明子的手指点在几条蜿蜒的山路上。 老刘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有!当然有!小鬼子的通讯和补给线拉得很长。小股的传令兵、送给养的马车、还有修电话线的维修队,三天两头在这几条野路上跑。” 老刘叹了口气:“咱们这边的抗日兄弟,现在被逼在山里,最缺的就是枪和药。要是有机会咬他们一口……” 明子看向张之维和李慕玄。 不用多废话,异人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彻底拉满。 张之维咧开嘴,活动了一下发出爆鸣的颈椎:“懂了。正面硬刚干不过,那就跟他们玩阴的。” “小爷我最喜欢干这种偷鸡摸狗断人后路的事了。”李慕玄把破碗一扔,眼神兴奋。 休整了半日,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张之维套上一件老刘给的破羊皮袄,遮住了那身显眼的烂道袍。 李慕玄把两把顺来的短刀插进靴筒。 明子把彻底失去光泽的木刺贴身收好,手里拎起一把缴获的三八大盖。 把王耀祖留在砖窑由老刘照看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废弃砖窑。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天空灰蒙蒙的,积雪极深,踩上去容易留下痕迹。 三人施展轻身功夫,专挑树顶和岩石借力,像三道幽灵般在山林间穿梭。 摸到地图上标注的一处山路拐角。 下方是一条窄土路,两侧竖着歪歪斜斜的木质电线杆。 明子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伏低身子,趴在山梁的雪窝里,屏住呼吸。 不多时,山路尽头传来了一阵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还夹杂着几句叽里呱啦的日语咒骂。 明子拨开面前的枯草,探头往下看。 一支日军电话线维修队正沿着山路慢慢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背着沉重的线拐子和钳子,后面跟着几个端着步枪警戒的士兵。身上全都穿着厚实的黄呢子大衣。 队伍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