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盯着那根直钩看了好半天,钩尖离水面就一指宽,上头连根线头都没挂。
她揉了揉鼻子,从姜子牙身边爬起来,光脚丫在河滩上踩出两个湿乎乎的小印子。 “爷爷,念念出去一下下,就一下下。” “去吧。” 姜子牙眼皮都没抬,鱼竿照旧横在膝头,拿下巴朝外头点了点。 满识海的人全愣住了,项羽往前蹿出半步,叫韩信拿旗杆横着拦了回来。 “她这是干什么去?天上那婆娘还等着回话呢!” “等就让她等,人家一千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 韩信嘴上呛着,眼睛却跟着那道小背影走,千军万马往哪边跑他都猜得透,偏这丫头的脚丫往哪边迈,他猜不透。 念念睁开眼。 坑底灰扑扑的,黑玻璃地上亮一块暗一块。 她没往天上瞧,扭过身子,朝恺撒走过去。 脚底板的血泡早磨破了,布条黏在肉上,一抬脚就扯得钻心地疼,她咧咧嘴,抽了两下鼻子,接着往前挪。 天上的光跟着她挪了半尺。 “你去他跟前做什么?” “看看他。” “他刚才要拉你一块儿死。” “念念晓得呀。” “晓得还去?” “他一个人跪在灰里,跪了好半天了,膝盖多疼呀。” 光那头没再出声。 一千年里,岁华见过人踩着仇家的尸首喝酒,头一回见个娃娃顶着一脚血泡,走到要拉她陪葬的人跟前,就为了心疼他的膝盖。 恺撒跪在灰里,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抬到胸口,五根手指头张着,停在半道上。 他身子里那团光乱成一锅粥,红的绿的灰的挤作一堆,时间一停,也跟着定住了,一根根血管鼓着,爬满了脖子。 眼眶底下两团青,青得发紫,眉心拧成个疙瘩,那张脸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 念念站到他跟前,她站着,他跪着,两张脸差不多一般高。 她踮了踮脚,把那张脸瞅了一遍又一遍。 “恺撒叔叔,你眼睛底下黑黑的。” “华佗爷爷,这个能治吗?” “治个屁,熬出来的,睡上三天三夜就消了,可他闭不上眼。” “他晚上都不睡觉吗?” 孙武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清了清嗓子。 “丫头,他身上那些光全是别人的魂,好些个文明的魂都塞进他一个人肚子里,天天打架,他哪睡得着。” “那他干吗要塞呀?” “怕。” 接茬的是诸葛亮,羽扇搭在膝盖上,扇尖朝下。 “怕手里抓着的东西散了,怕身后跟着的人走了,抓得越多,越觉着手里空落落的。” 念念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 小黑留下的那颗石子,她出门前塞给藤场叔叔了,手心里空空的,就剩一层灰。 她抬起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在恺撒的手腕上拍了两下,拍完也没急着收,就那么搭着,那腕子硬邦邦的,凉得扎手。 “你也很累吧。” 武则天在识海里别过脸去。 这人撑了二十多天,吞了多少魂,就得替多少魂扛多少疼,朕坐龙椅那些年,夜里也常睁着眼熬到天亮,这滋味,朕认得。 可朕熬到咽气,也没等来谁拍拍朕的腕子,问一句累不累。 “念念要回去吃烤饼了,恺撒叔叔,你把吞进去的那些魂放回家吧,他们也想家。” 项羽“嘿”了一声,拿手背蹭了两下鼻子。 “本王当年要有这丫头一半心肠,江东子弟也能多剩下几个。” “大王这会儿倒会说软话了。” “闭嘴!扛你的旗去!” “大王拿袖子擦擦眼吧,旗面糙,借不得。” “你找打是吧!” 天上的光又往下落了一寸。 “想好了?” “想好了,爷爷们说的话,念念全揣兜里了。” 念念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过身,仰起脸,正对着天上那道裂缝。 拉叔叔还在来时的半道上,心口还跳着,伊万叔叔那支箭停在坑口半空,基地墙上马科斯哥哥画的太阳,她还想回去再看一眼。 她把两只小手揪在一块儿背到身后,挺了挺胸脯。 “念念选第二个。” 嗓门小小的,一个音一个音咬得清清楚楚,眼眶干干的,一颗泪珠子也没往下掉。 这一路她哭了太多回,哭够了。 满识海的英魂一块儿笑出了声。 姜子牙笑得最早,满脸褶子堆成一团,跟头一天冒出来时一个模样,手里鱼竿往上一提,直钩带出一串水珠子。 “上钩喽。” 项羽仰着脖子哈哈大笑,笑得满识海嗡嗡乱响,一巴掌拍在霍去病后背上,拍得他往前栽出去两步。 “好!这才是本王认的丫头!天上的,听见了吧!” 霍去病回过头,眼圈还红着,抬脚就踹了回去。 “看什么看!本侯这是叫风沙迷了眼!” 韩信嗤了一声,旗杆往地上一戳。 “亏本买卖做到底,兵仙头一回,也罢,陪她亏。” 孔子坐在角落里,胡子上的泪还没干,嘴却咧开了,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越擦脸越花。 “天下为公啊,老朽讲了一辈子,叫个娃娃一句话讲完喽。” 戚继光抱着胳膊站在人堆后头,铁甲锃亮,绷了半天的下巴松开了,眼角跟着弯下来,一句话也没多说。 华佗拿手背抹了把眼睛,骂骂咧咧。 “臭丫头,白瞎老夫刚才撒的那回谎。” 神农捋着胡子直点头。 “好,好,种子撒出去,谁家地里都长得出粮。” 大禹蹲在地上咧着嘴,李冰挨着他蹲,两个治水的笑得一般憨。 “往后找水的人多喽。” “渠是大伙儿的渠了。” 鲁班拍着大腿叫好,蔡伦把怀里那卷纸抱得更紧了。 “纸上又能多写好些名字了。” 郑和望着识海那条河,笑得眼角全是纹路。 “有水路就有退路,丫头这回,给天底下的人都留了路。” 武则天到底也笑了,笑声从袖子后头漏出来。 朕要的那座天下,叫这丫头一句话送了人,送得朕连拦都舍不得拦。 天上的光静了三秒。 念念仰着小脑袋等,脚底板疼得一抽一抽,她也没挪窝。 光那头开了口,说了一句念念听不太懂的话。 “一千年前,我让人类自己选命。” “他们选了毁灭。” “一千年后,一个四岁的孩子也选了。” 光停了一停。 “选了所有人。” 天穹那道裂缝朝两头一寸一寸豁开,金光成片成片地倾泻下来,落满了整个坑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