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谷中灵园附近的夜雨又细又密,风里飘着湿木头和线香混在一起的微苦气味。
穿过一条安静的石灯笼坡道,尽头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净土宗小寺。 院墙外的自动贩卖机亮着惨白的光,院里几株老紫阳花被雨水打得垂下了头,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偶尔晃出一点轻响。 路麟城收起黑色的长柄雨伞,立在廊下轻轻抖落水珠。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长风衣,鬓角修剪得干净利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哪怕站在这样逼仄冷清的小庙屋檐下,身上依旧带着那种久居上位随时能在一张地图前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冷峻气度。 身旁的乔薇尼拢了拢深栗色的羊绒大衣领口。 雨夜的寒气让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路明非影子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东京市区朦胧的霓虹灯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纽扣,眼底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怔忡。 外面的世界里住着她十几年没怎么见过的儿子,离得越近,她那点近乡情怯似的心慌就越压不住,她恨不得现在就完成这无聊的任务,去见见日思月想的儿子。 廊下的樟木拉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颗锃亮的光头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路秘书长,乔女士,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雨凉。” 开门的年轻和尚法号圆心,是末日派早年埋在秘党日本分部的一枚暗桩。 他身上披着件规规矩矩的黑色改良僧衣,可一转身领口底下却露出了半截印着卡通图案的优衣库摇粒绒马甲。 圆心手脚麻利地把佛龛旁边吃了一半的便利店关东煮纸碗往经书摞后面一藏,又顺手关掉了平板电脑上的赛马直播,满脸堆笑地请两人落座,拎起电热水壶泡了两杯宇治煎茶。 “条件简陋了些,二位多担待。”圆心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拜了拜,语气里带着三分跑江湖的油滑和七分面对顶头上司的拘谨,“我这小庙平时就做点街坊邻里的法事,胜在清静,没人注意。” 路麟城端起温热的茶杯,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辛苦你了。说说吧,蛇岐八家最近到底是什么动向?” 圆心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苦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发亮的后脑勺:“秘书长,这回您可真是问住我了。实不相瞒,这阵子我们在东京连大气都不敢喘,自从前段时间蛇岐八家正式跟秘党撕破脸直接叛出秘党之后,源氏重工那台叫辉夜姬的人工智能就把全日本的通讯网筛了一遍又一遍,秘党原先留在东京的几个联络站全让人连锅端了。” 路麟城镜片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连外围也摸不到风声?” “我这个级别的权限,在秘党那边本来也就是个管管后勤采买的边缘闲职,蛇岐八家一反水,我们更是成了睁眼瞎,平时行动只能夹着尾巴加倍小心,生怕哪天夜里让人装进水泥桶沉进东京湾。”圆心压低了嗓音,身体往前凑了凑,“不过有一件事倒是瞒不住。就在这两天,蛇岐八家那群黑帮神经病跟发了疯似的,突然动用官方关系封锁了日本外海好大一片海湾。” “封锁海湾?”路麟城手指轻轻搭在膝头,“查到具体目标了吗?” “查不到,口风紧得像铁桶一样。”圆心摇了摇头,“我们在海上保安厅的熟人只远远瞧见了他们的旗舰须弥座,听说是一场只有本家最核心人员才能参加的重大行动,连普通家族干部都被挡在警戒线外头。那帮疯子折腾起来向来不管不顾,鬼知道他们在海底下挖出了什么老古董。” 佛堂里一时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路麟城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梗,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脑海里却已经将几条破碎的线索迅速拼合在了一起。 蛇岐八家叛出秘党、封锁外海、唯有核心层涉足的绝密行动……日本海沟底下藏着什么,这世上没几个人比末日派更清楚。 “我知道了。”路麟城将茶杯放回矮几上,语气沉稳,“近期不要再试图打探本家的核心圈,保持静默,等我下一步通知。” 圆心如蒙大赦地点头应下:“明白明白,保命这方面我最在行了。” 眼看正事交代完毕,路麟城正欲起身,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着的乔薇尼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先是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丈夫,见路麟城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终究没忍住心底攒了一路的牵挂,轻声开了口。 “大师,冒昧问一句。”乔薇尼的声音很轻,极力维持着平静的体面,尾音却还是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既然还能收到秘党那边的内部简报……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卡塞尔学院一个叫路明非的学生?我想问问,他最近是个什么情况?” 听到这个名字,圆心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开关,整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拍大腿夸张地叫了起来:“哎哟喂,夫人,您居然认识路明非?您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可是整个秘党里鼎鼎有名的角色啊!” 乔薇尼呼吸微微一滞,苍白的脸上骤然泛起一抹柔和的光彩。 一路悬在嗓子眼的心像是忽然落了地,连日来的愧疚与担忧在这一刻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欣慰。 她嘴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眼底亮晶晶的,带着母亲听见旁人夸奖自家孩子时那种藏不住的期待,连追问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什么鼎鼎有名?” 圆心浑然不知面前两人和路明非的关系,左右瞄了一眼,压低嗓门,竖起一根手指头绘声绘色地感叹道: “鼎鼎有名的S级通缉犯加龙奸,下落不明啊!” 佛堂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圆心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地啧啧称奇:“前阵子校董会和刑讯部连发了好几道最高级别的红色通缉令,整个守夜人论坛都炸锅了!听说那小子胆大包天,背叛秘党投靠了龙王,现在秘党上下都在到处找他,偏偏他人进了日本地界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影儿都摸不着!年纪轻轻就能混上S级通缉榜单第一名,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圆心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对面那位气质温婉的女士手里还端着茶杯,整个人却像被一道闷雷劈中似的僵在了蒲团上,嘴角那点刚刚浮起的笑意凝固得有些凄凉。 而旁边那位从进门起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路秘书长,刚刚握住雨伞柄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窗外夜雨敲打着紫阳花叶,小庙里安静得听这雨声,宛若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