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技术科的门被推开。

孙卫民进来就把军帽往桌上一放。

“宋书记那边又来了。”

顾建军手里的算盘珠子还在拨。

“说。”

“他要你明天一早去厂部，把上个月那批特种钢的验收材料全带上，一份一份念给他听。”

“念到什么时候。”

“他说念到他听明白为止。”孙卫民压着嗓子，“顾科长，那些材料是保密件，从厂部出不去。您一进那屋子，最快也得耗一整天。”

算盘珠子停了。

“定几点。”

“早上七点半报到。”

顾建军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抽出一张纸，拿钢笔写了两行字。

写完推过去。

孙卫民低头看。

“四月二十三日，顾建军赴厂部提交特种钢验收材料，早七点半至晚六点。”

“这是什么。”

“行程。”顾建军把笔帽扣上，“你抄一份贴在技术科门口的通知板上。”

孙卫民手一抖。

“贴门口？顾科长，这是保密件的事。”

“材料保密，我人不保密。”顾建军说，“我明天不在厂里，采购上的事谁找我都得先看这张纸。贴上去，省得人跑空。”

“可这……”

“还有一份。”顾建军又抽了一张纸，“这份你交给赵锋，让他送街道办，王主任那儿备个案。”

孙卫民愣在那儿。

“街道办管厂里的差？”

“街道办管我家。”顾建军站起身，“我明天不在院里，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半，这一天我人在哪儿，有据可查。”

孙卫民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

“顾科长，您是故意的。”

顾建军把中山装的扣子扣好。

“宋书记要我去，我得去。”

“可您家里……”

“我家里有内卫，有岗哨，有街道办的巡查册子。”顾建军拿起帽子，“该有的都有。”

孙卫民盯着那两张纸，半天没动。

“我抄。”他把纸拿起来，“我现在就去贴。”

中午十二点，南锣鼓巷四合院。

赵锋把那张纸送到街道办，回来路过中院，正碰上刘海中拿着签字本在树底下等人。

“赵同志，你这跑什么呢。”

“送个文书。”赵锋没停脚。

刘海中把肚子一挺。

“什么文书还能劳动你们内卫？”

“顾科长明天不在院里，去厂部办事。”赵锋说，“街道办要备个案，记一笔时辰。”

刘海中的手在签字本上顿住。

“不在院里？”

“早上七点走，晚上六点半才能回来。”

赵锋说完就走了。

刘海中站在树底下，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

他转身往中院易中海家门口挪了两步，又收住脚。

前院。

阎埠贵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扫帚把。

刘海中的声音从中院飘过来。

“老易，你听说了吗，顾建军明天一天不在院里。”

易中海端着茶缸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赵锋亲口跟我说的，街道办都备了案。早上七点走，晚上六点半回。”

“去干什么。”

“厂部，说是办什么材料。”

阎埠贵手里的破布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七点。

六点半。

十一个半钟头。

他盯着门槛上的一道裂缝，眼珠子一动不动。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

“老阎，你蹲这儿干什么，饭都凉了。”

阎埠贵没答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站起身，腿麻了，扶着门框晃了一下，“我下午有课。”

“你上午不是刚回来。”

“有课。”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

桌上摊着那本账簿。

他拉开抽屉，把手绢包摸出来，一层层打开。

钢丝卷在里头，铁钩子搁在旁边。

他拿指头在钢丝上捻了一下。

红漆屑蹭在指头肚上。

他没擦。

他把手绢重新包好，塞回抽屉最底层。

坐下来，拿铅笔在账簿上写。

四月二十二日。

顾建军明天不在。七点走，六点半回。

写完这一行，他的手在纸上按了很久。

后院。

顾建军进屋的时候，杨雪正在给炉子添煤。

“今天怎么中午就回来了。”

“来跟你说一件事。”顾建军把帽子挂在门后，“明天我一天不在家。”

杨雪手里的火钳停住。

“去哪儿。”

“厂部。宋书记要我念材料，念一天。”

“他这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顾建军在桌边坐下，“他要拿这一天把我按在厂部，看我慌不慌。”

杨雪把火钳靠在炉边。

“那你慌吗。”

“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