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标签是“差旅报销”。下面一行小字：先垫付。后报销。不报销。自行承担。

李苟圣推开门，里面是一间财务室。铁皮柜靠墙排了三排，柜门上贴着标签——差旅、餐饮、办公、杂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假人，穿灰色套裙，戴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它的塑料手指在计算器上敲，每敲一下算盘珠就跳一下。

柜台上方贴着一张告示，红字：报销需审批。审批需签字。签字需本人到场。本人到场需提前预约。预约需填表。表格在柜台下面。

李苟圣走到柜台前，低头看柜台下面。果然有一沓表格，纸面发黄，边角卷曲。他抽了一张，表格上写着：差旅报销申请表（三联）。第一联交财务。第二联交本人。第三联留存。三联缺一不可。

“我没有第三联。”

财务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三联在存档处。”

“存档处在哪？”

“在财务室。但财务室不是随时开放。”

“什么时候开放？”

“报销审批通过之后。”

“报销审批需要我签字。签字需要我到财务室。到财务室需要报销审批通过。这是一个循环。”

财务假人把计算器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行小字：循环不可打破。但它没有读出来，只是用手指把计算器推到柜台边上。

王大拿从后面挤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发票。“我出差了。”

“去哪了？”

“健身房。”

“健身房不算出差。”

“为什么不算？我去了三个健身房。城东的、城西的、城南的。坐公交去的。单程一小时。”

财务假人翻开他的记录。“没有审批单。没有出差申请。没有目的地证明。没有住宿发票。”

“我住家里。”

“出差不能住家里。”

“为什么不能？”

“规则规定。出差必须住酒店。酒店必须开具发票。发票必须四联。四联必须齐全。”

王大拿把发票拍在柜台上。“我有四联。”

财务假人拿起发票翻看。四联是齐的，但抬头不对——发票抬头写的是“喜人健身器材有限公司”。财务假人把发票退回来。“抬头不对。我们这是院子。不是公司。”

“那抬头写什么？”

“写‘喜人的游戏房间’。但游戏房间已经关了。所以抬头无法开具。抬头无法开具，发票无法入账。发票无法入账，报销无法完成。”

王大拿把发票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所以我的钱白花了。”

“请提交记忆碎片。”

“什么？”

财务假人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推过来。盒底躺着一张纸，折成四折。李苟圣把纸拿出来展开，铅笔字，挤在一起：我第一次帮人报销。有一个人要走了。他说他来的时候带了三百块钱。花了两百八。剩二十。我说我帮你报。他说不用。我说那我帮你把二十留着。他说不用。他说你留着吧。以后有人来，给他们买碗。我拿着那二十块钱站了很久。后来我买了两个碗。一个给他留着。一个我自己用。

李苟圣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财务假人，它的黑框眼镜下面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浅灰色的圆点。但它推过来一个东西——一张发票。发票抬头写的是“喜人的游戏房间”。四联齐全。金额栏写着：二十元。物品栏写着：碗。

“这张可以报。”

财务假人把发票放在盒子里，合上盖子。“报销通过。”

李苟圣把铁盒推回去。“盒子你留着。下次谁再出差，用这个。”

财务假人接过盒子，放在柜台下面。它的塑料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一下。算盘珠跳了一格，又跳回来。

“你叫什么？”

财务假人低头看算盘。算盘背面贴着一行字：财务编号037。

“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