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号夜里,命令下来了。
命令是长官部的,抄件送到团部,上头写得简单:所有船只,一律收缴,集中看管;不能带走的,就地焚毁,不得资敌。
后头还附着一条:各部队抽调一个连,协助宪兵执行。
陈怀明看完,把纸交给席参谋。
“我们抽哪个连?”
“二营五连。”席参谋说,“他们今天没挨炮。”
“那就五连。”
他自己也去了下关。
下关的江边,那一夜比前几天更乱。江边还挤着一片人。
是等着过江的。有伤兵,拄着棍子,头上缠着布;有逃难的人家,铺盖卷抱在怀里;有几个穿长衫的,脚上穿着布鞋,鞋已经湿透了。他们挤在绳子外头,问每一个过路的人,船什么时候开。
“今晚还开不开?”
“往哪儿开?”
“我有个兄弟在对岸。”
宪兵拿枪托把人往后推。人群退两步,又挤上来。
宪兵在码头两头拉了绳子,绳子里头停着二十来条船。有木船,有小火轮,还有两条渔家的划子。船都靠在一起,船头贴船头,船板硌着船板,随着水一起一落。
一个穿少校衔的军官站在码头石阶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一条一条念。
“船主是谁?船主过来。”
有个船家挤过去。那军官问了三句话:船多大,装什么,有多少人。问完,在本子上记一笔,就叫下一个。
有位少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哪个部分的?”
“暂编团。”
“你们那个连,就在绳子外头站着。”少校说,“别叫人挤进来。”
“我问一句。”陈怀明说,“船都烧了,江上怎么走?”
少校把本子合上。
“命令没让我管江上怎么走。”他说,“命令让我管这些船。”
陈怀明站在旁边看。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船家。戴一顶破毡帽,蹲在船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就是那天夜里跟他说话的那一个。他说过,谁要烧我的船,我跟谁拼命。
“长官。”那船家走过去,声音不高,“我这条船,是我的命。船没了,我吃什么?”
军官抬起头。
“这是命令。”
“命令我也懂。”船家说,“船收走,我认。烧了,就是烧我的命。”
“烧船是为了不让日本人用它。”军官说,“你自己想想,你的船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他们拿它过江,过来的是兵,打的是你屋里的人。”
船家不说话了。他抿着嘴,站了一会儿。
“那能不能让我把它开走。”他说,“开到上游,开到没人的地方去。”
“不许开。”军官说,“开了就是跑了。”
那船家把头低下去,回到自己的船上,蹲在那儿。
后头还有一条船,船上住着一家四口。男人撑船,女人在船尾洗衣做饭,两个娃在船篷底下睡。
宪兵念到这条船,那女人抱着娃从篷底下钻出来。
“长官,我们没地儿去。”
“船烧了,人上岸。”军官说,“城里有收容的地方。”
“我娃在发烧。”
军官把本子翻了一页,没有看她。
“上岸。”他说,“烧的时候人不能在上头。”
念完名册,军官从石阶上下来,吩咐后面的人动手。
动手分两种。一种是把船拖到江心,凿沉。一种是把船拖到滩上,浇油烧。
先沉了八条。凿船的时候,用斧头在船底打孔,水从孔里冒进来。船先是歪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沉。有的船沉得慢,船板还浮在水面上,像一截木头。有的船沉得快,咕咚一声,什么都看不见了。
沉船的时候,江边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
然后是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