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渠一寸寸向前延伸。待到某一日,第一条支渠凿通,地下潜流顺着古河道的残迹奔涌而出,清澈活水顺着人工开凿的沟槽哗哗流淌,涌入干裂的沙土之中。
那一刻,站在沟渠两岸的无数牧民全都愣住。
水流冲刷黄土,叮咚作响,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这是这片沙丘荒芜之地,阔别千百年,再度奔涌的活水。
人群之中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有白发老人跪倒在水渠岸边,伸手触碰冰凉的流水,老泪纵横。一辈子活在黄沙干涸之中,他们从来不敢奢望,脚下这片土地,可以看见活水流淌。
水流向着新开辟的垦地漫去,向着成片新栽种的树苗根部浸润而去。一棵棵沙棘、红柳、梭梭幼苗,得到活水滋养,在春风之中舒展枝叶。
可凡道前行之路,从不会只有圆满顺遂。
活水刚刚引来不过半月,变故便突如其来。
连续多日大风,远方一座巨大流动沙丘,受春风推动,向着刚刚修好的一段引水支渠缓缓漂移过来。滚滚黄沙被狂风席卷,不断向沟渠之内倾倒填埋。若是任由沙丘移动,不消数日,这一段耗费无数人心血挖成的水渠,便会被彻底掩埋。
消息火速传回绿洲,所有人心中一紧。
沈清辞立刻带上山河科弟子奔赴现场。站在高坡之上,望着那座缓缓推移过来的庞大黄色沙山,眉头紧锁。
“这座沙丘体量极大,人力绝不可能将它移走。”沈清辞盯着风沙流动方向,飞快思索对策,“不能硬挡,只能改道。我们要放弃这一小段已经修好的沟渠,重新勘测地势,绕开沙丘行进的路径,另开凿一道分支。同时,在沙丘外围,大规模密植深根沙生林木,尽可能减缓沙丘移动的速度,争取更多时间。”
安锋即刻调动大批人手。一部分人全力赶工开挖新的绕行渠道,另一部分人争分夺秒栽种树苗,搭建沙障,阻挡黄沙。
劳作之中,人人心中难免生出沮丧。耗费无数日夜心血修好的沟渠,就这样要舍弃,看着黄沙一点点吞噬往日劳作的成果,不少人神色黯然。
有曾经心存疑虑的老者站在沙丘边上,望着被黄沙渐渐填埋的旧渠,低声叹道:“莫非,那些首领说得没错,人力终究敌不过大漠风沙?”
沈清辞听见这番话语,没有反驳指责。她走到老者身旁,指着正在奋力开挖新沟渠的各族民众,又看向刚刚栽下,一排排迎风挺立的幼苗。
“风沙确实强大,我们拦不住整座沙丘的移动。可这不代表一切努力尽数白费。”风吹动她的衣衫,她声音清亮,“被填埋的这一段渠是损失,可我们摸清了此地沙丘移动的规律,学会如何避开流动沙山,这便是收获。我们不能掌控大地所有变化,但是我们可以学着适应、变通,换一条道路继续前行。”
“凡道不是战无不胜,不是每一次耕耘都能得偿所愿。会有风沙损毁工事,会有水脉偏差,会有人执迷不悟。可一次受挫,不等于全盘皆输。路被黄沙堵住,我们就再开辟另一条路。”
老者静静听着,望向忙碌不息的人群。明明遭遇挫败,可没有人就此甩手放弃,大家只是擦干身上沙土,转头走向新的工地。
春风浩荡,新的沟渠一点点成型。
与此同时,石堡那边的境况愈发艰难。
断绝了外部劫掠与物资交易,荒石堡之中粮草日渐耗尽。盐碱戈壁之上无法耕种,牛羊也大批倒毙。内部开始出现饥荒,死忠跟随的人,也不断有人动摇。接连不断,有不少人趁着夜色逃离石堡,长途跋涉来到红柳绿洲请求归降。
逃出来的人带来消息:两位首领依旧不肯悔悟,只是暴躁苛责手下,将困境全部归罪于红柳绿洲与凡道,日日酗酒,怨怼滔天。
苏晚卿听闻,沉默良久。
“他们把自己困在了仇恨铸成的牢笼。我们伸出过门,他们不愿踏出,旁人便再也无法替他们解脱。”
日子缓缓向前,绿洲这边,新的引水渠道顺利接通,活水再度奔涌。大片土地得到灌溉,土地之上冒出片片嫩绿。牧草生长,垦田之内种下粟麦,曾经寸草不生的沙地,一点点蜕变成沃土。
书院规模再度扩张,医帐的分支,顺着引水新开辟的疆土,向外设立分点。阿灵的《人情卷》越积越厚,书卷里面,记下成功,也记下失败;记下向善重生,也记下至死不肯回头的执念。
这一日,五人一狐再一次登上熟悉的沙丘之巅。
放眼望去,不复初见瀚海时满目死寂黄沙。一条条银色水渠蜿蜒穿梭沙丘之间,成片红柳沙棘郁郁葱葱,草场泛着青绿,远方红柳绿洲屋舍连绵,书院钟声随风远远传来,四处散落着新生的小型聚居点,炊烟袅袅。
九尾灵狐雪白长尾轻轻扫过地面,金瞳望向遥远的西北荒漠,心底传来低语:“石堡之中,旧部几乎尽数离散。那两人固守孤堡,粮草断绝,再无向外作恶的力量,只是依旧不肯踏出一步。大漠风霜,会给出最后的结局。”
安锋望着脚下漫延向远方的草木与沟渠,身上还带着泥土痕迹,眼底满是欣慰,却依旧清醒:“如今只是小小一片地域重获生机。瀚海广袤万里,还有无穷无尽的黄沙等待耕耘。我们疏通的,仅仅只是古河道之中很小一部分。”
安岚袖中放着无数医案,轻声道:“还有许许多多散落在戈壁角落的部族,缺医少药。医术的火种,还要继续向外走。”
沈清辞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新编绘就的瀚海全域舆图,但是这远远不是终点。她抬眼望向更辽阔的远方,越过瀚海,望向九州之外更遥远的蛮荒山海:“大地永不停歇变迁,山河勘读,永无止境。”
阿灵摩挲手中五卷厚重典籍,书页写满瀚海的悲欢故事:“人间故事,也永远写不尽。只要还有人在苦难之中,凡道的灯火,便不能停下脚步。”
苏晚卿白衣临风,目光辽阔悠远。东海浪涛、岭南瘴疠、西南纷争、瀚海风沙,一路走来,见过滔天祸乱,见过人心沉沦,也见过无数迷途之人向着光明奔赴。胜利从不是一朝决战尘埃落定,凡道的胜利,藏在一铲一镐开挖的水渠里,藏在一株一株栽种的草木里,藏在孩童朗朗读书声,藏在医者望闻问切,藏在无数普通人放下仇怨,选择相守共生的每一个日常。
会有风沙摧毁心血,会有执念至死不解,会有挫折反复横亘前路。凡道并非无所不能,不能消弭世间全部苦难,可它提供一条选择——纵然天地多艰,人可以不必只有劫掠厮杀这一条活路。人可以以实干滋养水土,以仁善安顿人心,以代代坚守,慢慢对抗荒芜与疾苦。
“瀚海的星火已然燎原,但这只是一程。”苏晚卿的声音随风散开,从容坚定,“九州之外,尚有无数山河,无数身陷苦难的众生。”
九尾灵狐仰天长啸,清越狐鸣穿透万里春风,响彻大漠四野。
“星火落人间,风雨自相传。山海无穷尽,凡灯永不寒。”
朝阳自东方缓缓升起,金色晨光铺满苍茫瀚海。水渠流水粼粼,林木新叶熠熠生辉,远方书院的钟声悠悠回荡。
五人并肩立于沙丘之巅,身后是已经被凡道火种照亮的千里瀚海,身前,是尚未踏足的无边山海漫漫长路。
凡道无涯,传灯不止。
人间疾苦所在,便是灯火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