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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凡灯照荒溟1

沈清辞分派任务。一部分人把所有卷宗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塞入土丘岩壁深处坚固石龛,以巨石封堵遮掩,防止洪水损毁典籍;一部分人寻来坚硬石块,对准土丘下方几条关键岩层裂隙,做好敲击震动岩层的准备。

土丘之下,黑沙部首领立于马下,仰头望向丘顶,冷笑声顺着风传上来:“沈清辞!不要再无谓抵抗!交出舆图,我可以留你们全人性命!如若顽抗到底,待到攻上土丘,所有人都要葬身盐湖荒石之间!”

沈清辞立于高处,声音穿透风沙传下去:“你掠夺商旅,胁迫弱小部族,以刀兵横行荒原。瀚海众生渴求烟火安生,不是渴求铁骑霸权。放下刀兵,可赴红柳绿洲,凡道之门依旧向向善之人敞开。若是执迷不悟,困守荒漠,强权之路,终究是死路。”

“一派胡言!”赤岩部首领勃然大怒,“给我攻上去!!”

大批死忠士卒举着刀盾,向着土丘陡坡攀爬而上。

“动手!”沈清辞一声令下。

数名护卫抡起巨石,狠狠砸向地面岩层裂隙。

“咚——咚——咚——”

沉重撞击一声接着一声。大地开始微微震颤,碎石从石山岩壁簌簌滑落。起初震动细微,攀爬陡坡的敌人只当是普通山石松动,依旧拼命向上冲杀。

随着一次次重击,震颤越来越强烈。远处枯盐湖方向传来沉闷如同雷鸣一般的隆隆闷响!

“不好!地下岩层出事!”地面的敌军之中有人面色骤变。

下一瞬间,西北角被盐碱封死的暗河裂口轰然炸开!

混杂大量白碱泥沙的汹涌地下水流冲破千百年禁锢,如同挣脱枷锁的巨兽奔涌而出!浑浊灰黄色大水席卷峡谷平地,浪花卷着碎石盐块横扫四方!

正在攀爬土丘的士卒立足不稳,惨叫着顺着陡坡摔落,直接被洪流卷走。平地上马匹惊惶疯狂奔逃,却逃不过急速漫涨的洪水。刀枪甲胄被洪流裹挟冲走。方才密不透风的合围围圈,顷刻被山河洪流撕得粉碎。

盐碱洪水咆哮漫过整片峡谷,唯独高处风化土丘安然矗立在大水之上。站在丘顶众人望着脚下翻涌浊浪,心中皆是震撼。

借山河之力退敌,可这力量,凶险可怖,分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洪水虽冲垮敌军围困,却没有彻底消灭两股残余势力。环形石山诸多高处岩洞地势高耸,并未被洪水波及。黑沙、赤岩两位首领带着一部分亲信及时策马奔上石山高地,眼睁睁看着洪水毁掉自己的包围圈,怒火攻心。

“沈清辞!!”黑沙部首立在黑石山头,怒吼响彻盐湖上空,“你竟引洪水害我部下!此仇,我必报!”

洪水在峡谷奔涌半个时辰,顺着地势向着更低的戈壁泄走。水位缓缓回落,峡谷地面铺满厚厚的盐碱淤泥,到处散落折断兵器、溃散战马留下的痕迹。

围困解除,可勘测队伍依旧身处险地。石山之上还有残余敌人虎视眈眈,洪水阻断向外通行的道路,伤员亟待医治,饮水粮草损耗严重。

就在众人思索下一步如何脱身之时,远方沙丘之间,传来大批驼队行进的驼铃之声。

九尾灵狐先前传回的警讯,红柳绿洲那边收到。苏晚卿权衡过后,不兴征伐大军,却安排安锋挑选三百名经过训练的盟约青壮,携带药材、饮水、干粮火速驰援。不主动厮杀,只为接回勘测队伍,救助被困之人。

大队人马越过层层沙丘,终于抵达盐湖峡谷外围。

安锋一马当先,看见峡谷之内洪水肆虐的景象,一眼望见土丘之上沈清辞一行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石山高处,黑沙与赤岩首领看见远方浩浩荡荡赶来的绿洲队伍,自知今日再难加害勘测队,恨恨咬牙,带领残存亲信缩回石山深处重重岩洞,不再出战。

安锋带人蹚过已经退却大半的淤泥滩地,登上土丘。看见多名负伤之人,立刻传令随军医者上前处理伤口。

“收到灵狐示警,便日夜兼程赶来。”安锋看向满身尘土、衣袖染血的沈清辞,目光扫过脚下满目狼藉的峡谷,“你引暗河洪流退敌,险中求胜。只是这两股首领依旧盘踞石山岩洞,此地依旧危机四伏。”

沈清辞望着西北角那一处敞开的暗河出水口,浑浊水流还在源源不断缓缓流淌,冲刷地表厚厚的盐碱沉积。

“祸兮福所倚。”沈清辞抬手指向那处水口,眼中闪烁光亮,“今日这场洪水虽是危局,却撞开了这处千年封堵的地下暗河口。从今往后,此处活水不绝。只要后续修整疏导,这一片枯盐湖周边,便能化为沃土。只是环形石山之内,两股首领一日不走,周边散落小部族便一日不得安宁。”

苏晚卿虽没有亲身赶来荒原,却托安锋捎来一封手书。沈清辞拆开麻布信封,字迹清逸舒展:

山河之力可破困局,却不可恃之杀伐。洪水退敌,护己护典籍乃是权宜。莫要以山河威力,去追剿穷途之人。石山之中,尚有被胁迫裹挟的无辜牧民。可于石山外围设下临时驻点,送粮送药,散播书册,静待人心自择。执念深重不肯回头者,天地自有去处,不必凡人强断生死。

沈清辞读完书信,缓缓收拢卷起。苏晚卿所思,与她心底所想不谋而合。

“我们不在石山之下动刀兵。”沈清辞转头看向安锋,“我们就在盐湖洪水冲刷出来的新水口之外,建立一处临时驿点。驻扎一部分人手,安置伤员,也接纳石山之内愿意弃恶向善之人。送粮食,送药材,送书卷。愿意走出石山前来归善,便接纳;执意追随首领困守岩洞,我们也不强行攻山。”

安锋颔首:“就依此言。我留下半数人手搭建驿点,修筑简易房舍。余下人马护送伤员与一部分勘测手稿先返回红柳绿洲。你还要继续勘考这一片古河道水系?”

“要继续。”沈清辞望向远方依旧辽阔无边的无人瀚海,握紧手中铜盘,“暗河口已经现世,整片区域水系脉络,需要完整勘定。千里瀚海的生机刚刚掀开一角,我的脚步,不能停下。”

二、岩山之内人心歧路

环形黑石石山,岩洞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般。

洪水席卷峡谷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心头。死伤的士卒带来压抑沉重的气氛。岩洞深处,黑沙部首领坐在兽皮毡垫之上,面色铁青。此番伏击非但没有夺得梦寐以求的瀚海舆图,反而折损大半残余兵力,苦心盘踞的外围据点被盐碱洪水尽数摧毁。

赤岩部首领握着刀柄,胸膛剧烈起伏:“沈清辞借助地下洪水坏我大事!红柳绿洲援兵已至,我们如今困守石山岩洞。依我之见,趁着夜色,集结剩余精锐,拼死冲杀出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黑沙部首领冷笑一声,看向对方,“冲出去和他们硬拼?我们剩下这点人手,冲出去只会全军覆没。苏晚卿那伙人深得人心,周边被我们胁迫的部落,心中本就向着绿洲,一旦开战,那些人说不定会直接倒戈。”

岩洞之外传来消息,绿洲的人没有率军攻山。他们就在盐湖边上搭建起木石搭建的简易驿点。炊烟升起,每日都将粮食、肉干、草药、抄写好的书卷,放置在石山山脚一块巨大平石之上。不派遣人上山挑衅,也不喊杀劝降,只留下物资,便自行退开。

有胆子大的底层士卒偷偷溜下山,看见那些物资。粮食饱满,草药齐全,书卷之上写的不是刀兵征伐,写的是如何修渠引水,如何医治风寒伤病,各族何以共生相守。

消息传回岩洞内部,人心再度开始动摇。

追随到此地的人本就成分复杂。一小部分是死心塌地,信奉强者为王的死忠;可更多人,是被首领以家人相要挟胁迫而来的牧民与士卒。他们被隔绝消息,听闻无数对凡道的污蔑谎言,可亲眼看见山下驿点炊烟袅袅,粮食药材摆在那里,心中怀疑如野草疯狂生长。

“他们明明有兵力攻上山,却不进攻,反倒送来粮草药材。”一名年轻骑士私下和同伴低语,“若是如首领所说,绿洲之人皆是妖邪,为何要白白送物资给我们?”

“之前围城的时候,那么多弟兄投奔过去,都好好活下来,没有被加害。传闻会不会是谎言?”

这样的窃窃私语,在岩洞各个角落悄悄蔓延。

此事很快传到两位首领耳中。

赤岩部首领暴怒,抓来几名私下议论的士卒当众责罚鞭挞,严厉下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山脚平石,谁敢私下去拿绿洲送来的物资,直接处死。又再一次编造更多可怖流言,言说那些粮食药材里面下了蛊惑心神的毒药,吃下去便会失去心智,沦为奴隶。

可越是压制,心底的疑惑便越是浓烈。

有一户被胁迫至此的游牧小部族,全族老幼都被困在岩洞偏隅。族中老祖母染上风寒,咳喘日夜不止,岩洞之中没有半点药材,眼看着生命垂危。部族的儿子心急如焚,夜里冒着被杀的风险,趁守卫不注意,偷偷溜下石山。

他跑到那块大石旁边,拿到安岚特意备好治疗咳喘的草药,还有几袋粟米。他不敢久留,匆匆奔回岩洞,悄悄煎煮药剂给老祖母服下。几日后,老人咳喘渐渐平复,性命保住。

药物没有毒,粮食吃下去,也没有让人迷失心智。

这件事如同投入死水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却激起一圈圈涟漪。越来越多被困在石山之中的人,心底的谎言外壳裂开缝隙。

夜里,不断有人冒险逃下山,去往盐湖驿点。有的是伤病的士卒,有的是被胁迫的牧民,带着妻儿,趁着守卫熟睡,摸黑逃离岩洞。

盐湖驿点之内,沈清辞、安锋手下的人,一一接纳前来投奔之人。不问过去身份,不追究他们曾经跟随两部做过的错事。伤病交给随行医者诊治,饥寒之人分发粮食毡毯。山河科弟子为孩童讲学,给成年人分发抄录的书卷。

逃出来的人络绎不绝,每日都有。短短半月,石山岩洞之中,又有近千人走出禁锢,奔赴驿点。两位首领能够掌控的人手,越来越少。

岩洞之内,局面分崩离析。死忠之人依旧拥护首领,叫嚣要血战到底;大量被胁迫之人,一心只想逃离石山绝境。内部争吵冲突时有发生。

黑沙部首领心中明白,大势已经彻底失去。人心留不住,武力困不住。继续困守岩洞,只会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不断逃向山下驿点。

可数十年信奉强权称霸,一生都在追逐部族权柄,叫他放下执念去往红柳绿洲,他万万做不到。

这一夜,月色昏暗。黑沙部首领找来赤岩部首领。岩洞烛火摇曳,映着两张疲惫而执拗的面孔。

“守不住了。”黑沙部首领声音沙哑,“再这样耗下去,不用绿洲动手,我们麾下之人会全部散尽。”

赤岩部首领双拳紧握:“难道我们就要认输?舍弃一切,去接受那所谓凡道共生?我绝不!”

“我也绝不。”黑沙部首领缓缓道,“此地不可久留。死忠于我们的,尚有百余人。我们今夜,舍弃环形石山,向着更西,那片连驼队都不敢踏足的死沙荒原撤退。那里没有水源,没有部落,绿洲之人绝不会追来。我们就去往那片绝境,就此远离。”

死沙荒原,是瀚海最恐怖的死地。整片地域全是流动大沙山,几乎没有任何水源,黑沙暴年年频发,寻常生灵踏入,十难存一。去往那里,等同于自我放逐于绝境。

赤岩部首领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留下来,要么归顺凡道,要么众叛亲离,死在岩洞之中。

三更深夜,万籁俱寂。石山岩洞一处隐秘后山隘口悄然打开。黑沙、赤岩两位首领,带着最后百余名誓死追随他们的死忠,赶着为数不多牲畜,趁着沉沉夜色,悄悄离开环形石山,向西,踏入那片世人避之不及的死沙荒原,消失在无边无尽流动黄沙深处。

等到第二日清晨,岩洞内剩下的人发现首领已经率众遁走,偌大黑石岩洞,只剩下空空毡帐与废弃兵器。压在头顶的胁迫与威慑,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剩余滞留岩洞的数百男女老幼,再无半分顾虑,成群结队走下环形石山,奔赴盐湖驿点。

盘踞西北荒原许久的祸乱,没有经过惨烈决战,就这样,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消息传回红柳绿洲,整座绿洲人人心安。书院钟声悠悠敲响,庆贺荒原边缘的祸患消解。

可苏晚卿听闻首领遁入死沙荒原的消息,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死沙荒原绝境重重。他们主动踏入那里,是选择一条近乎毁灭的道路。”苏晚卿立于高台之上,望向西方沉沉黄沙,“凡道传灯,愿渡迷途之人,却不能强把人从自己选择的绝路之中拖拽出来。他们拒绝灯火,执意奔赴荒芜,我们能做的,唯有汲取教训。强权之路,终究通向自我毁灭。”

安岚轻轻叹息:“纵然是一生杀伐之人,亦有鲜活性命。可他们自己不愿回头,旁人再多善意,亦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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