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过石台。
裂天反手握紧短刃,刀尖在冻土上犁出一串刺目火星。 “上界那群杂碎,把老路全剁碎了?” 苏照夜掌心扣着腰间刀鞘,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星图断在第七绝。” 她声音沉得能滴出冰水: “极天宗拜了三万年的祖碑……骨子里就是块断头牌位。” 周围几名猛犸亲卫齐刷刷退了半步,玄铁重盾砸进雪泥,撞出沉闷钝响。 高台上方,脚步声踏碎风雪徐徐压下。 顾星河青衫拂落雪沫,停在深紫玉石正上方。 裂天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喉头滚动两下: “仙尊,路都没了,咱们往前撞什么?” 顾星河视线扫过断碑上猩红错乱的星图,抬脚踹在断碑边缘。 砰! 万斤石碑残角倒栽下去,深深陷进赤红融铜封铸的槽口内。 “前头没了路,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 顾星河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裂天愣在原地。 “那是界壁。” 顾星河指尖搭在袖口,始源道韵沉沉压进石槽: “通者尽死,说的是顺着他们规矩跪着往上爬的狗。” “咱们开着整座大陆,是去撞门的。” 裂天握刀的手指狠狠收紧,骨骼爆鸣。 苏照夜长吐出一口滚烫白汽,眼底的滞涩一扫而空。 “末将懂了。” 她豁然转身,战靴碾碎地上的焦黑残渣。 “巡查底舱!” 长刀出鞘半寸,苏照夜点出四队精锐铁卫: “许慎,带路!” “得令!” 许慎抹掉脸上的汗灰,提着铁镐在前头小跑引路。 众人顺着刚凿穿的通风暗道一路向下,直钻进撞角最深处的底腹。 热铜冷却后的糊味混合着刺鼻冰渣,直往鼻腔里钻。 甬道尽头立着三扇生铁巨门。 门缝上牢牢焊着水桶粗的玄铁扣锁,毒冰将铁环冻成青绿硬块。 “甲号仓,封死!” 许慎抡起铁镐,重重敲在第一扇门板上。 门内隐隐传来利爪挠击生铁的刺耳尖鸣,全化作沉闷钝响。 “乙号仓温度正常,冷煞走的是外循环导管。” 老山神从地缝里冒出半个脑袋,手里捏着一柄铜尺量测: “地脉活土隔得严丝合缝,三丈之内摸不到半点阴寒。” 苏照夜行至第三扇门前,手掌贴上铁壁。 极寒顺着掌心皮肉刚要往里钻,被她体内的滚滚军煞硬生生顶了回去。 “弃角闸造得如何?” 苏照夜侧头盯着许慎。 许慎指着头顶两排悬挂的重型卡栓: “八十根精钢绞栓全部咬紧主梁!” “只要帅台右侧的黑铁闸一落,前撞角十息内能从龙骨上整块剥离。” “真要是撞上不可抗的硬茬子,绝扯不烂神荒的肚子!” 苏照夜收回手掌,划破指尖按在随身军牒上。 “封舱。” 三道猩红血印按落牒面。 “去帅台复命!” 片刻后,苏照夜快步登上高台,将血牒双手呈递上去。 “仙尊,底舱三处阵核全部稳妥,随时能动!” 顾星河接过血牒,视线投向前方的荒原。 主峰残址向前三里处,赫然矗立着一座万丈观星石台。 那座石台全由万年精铁岩垒砌,曾是历代极天圣尊俯瞰附城的最高金顶。 “苏照夜。” 顾星河开口。 “末将在!” “掌舵下压一寸。” 顾星河抬手指着那座巍峨石台: “开十八处回流井,推着神荒往前压三里。” 裂天眼珠瞪得溜圆: “拿那座老乌龟台当靶子试车?” “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把天撞穿?” 顾星河淡漠道: “开闸。” 呜——! 号角声猛然撕碎冻云。 苏照夜立于主舵位,长刀向下狠狠劈落。 “十八井注灵,推舟!” 轰隆隆! 神荒腹地传出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磅礴地气顺着拓宽的地脉主渠奔腾狂涌,轰进前撞角九条骨肋之中。 大地猛然前倾! 离地浮空三寸的神荒巨陆碾碎冻结千万年的冰原,拖着刺耳呼啸向前平推。 狂暴气浪拍得帅帐大旗几近扯碎。 许慎双手紧扣木栏,眼底倒映出那座高速逼近的万丈石台。 “撞上去了!” 整座神荒大陆的前端,那支由极天主峰熔铸而成的玄黑重锥,携着整整一界的无上巨力,狠狠凿在石台上! 咚! 碰撞的核心处,虚空当场震出密密麻麻的墨色裂痕。 坚不可摧的观星台在接触刹那整体凹陷、粉碎! 数以亿计的精铁巨石甚至没来得及崩飞,就在万钧压迫下被生生碾成漫天石粉。 这根由圣地熔炼而成的玄铁重杵,如捣朽木,直接把整座观星台当场推平! 石台彻底垮塌,亿万残渣被巨陆直接吞进深渊。 前撞角内部传出一声浑厚如钟的巨震。 九根龙骨承力柱严丝合缝卡在槽内,层层分流巨力,纹丝不动。 底舱深处,三具古魃掀起的极寒死煞被狂暴热浪硬生生逼回体内,顺着冷凝管道化作滚滚白汽,喷向九霄云外。 神荒大陆腹地的活人地脉,平静得犹如一汪温水。 天地之间悄然无声,静止了三息。 紧接着,漫山遍野的欢呼声彻底掀翻了云幕! “碎了!全撞碎了!” “神山当铁锥,真成了!” 数万名极天降修跪在泥水里,双臂高举,神情近乎疯癫。 他们仰望跪拜了一辈子的圣地金顶,如今在神荒铁锥面前脆弱得像块豆腐! 顾星河负手立在台上,识海内的金色八卦盘疯了似地运转。 清脆的提示接连回荡: “斩断极天宗万年道统气象,破除宗门供养旧序。” “结算极天因果,入账天机点四十六万。” “收割纯净信仰灵液三千滴。” 浩瀚力量自虚空倒灌而入。 顾星河体内,神虫第六变的纹路无声蔓延,暗金神纹彻底爬满脊骨。 李道源手捧一卷玉简,快步踏上残殿石阶。 八百名账房修士手按算盘,分立两侧。 李道源刷拉展开极天宗万年舆图,蘸满朱砂的大笔凌空提起。 “奉天机仙尊令!” 李道源声如洪钟,震彻群山: “自今日起,世间再无极天宗主峰!” 大笔重重斩落,在舆图中央划出一道刺目血线。 “此峰改名为神荒前撞角,编入开天前锋序列!” 广场上数万降修屏气凝神,无人敢出一声。 “底舱三处古棺,定为甲、乙、丙号冷凝阵核!” 李道源冷眼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原极天内门值守阵修,全部转入轮值工队,分设三班昼夜巡视!” “擅离阵位者,斩!” “隐匿煞气异动者,连坐三队!” 严酷的军令狠狠砸进雪地里。 降修中几名白发苍苍的宗族名宿浑身打颤,心底最后那点执念被彻底碾烂。 受亿万生灵跪拜香火的初代掌教,如今在册子上成了编号甲乙丙的阵法零件。 许慎赤着膀子,领着数百名阵修学徒爬上残破的禁地石壁。 崖壁上原本嵌着一块万斤重的鎏金铜匾。 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擅入者死。 那是极天宗至高无上的威严。 “给我砸!” 许慎抡圆大锤,狠命砸在匾额边角。 轰隆一声巨响! 万斤铜匾砸进雪泥,被四名铁甲卫用铁钩一路拖向熔铜大炉。 呼! 烈焰舔舐铜皮,金字在热浪里化为暗红铜浆。 许慎踩灭脚边火星,把一块崭新的黑铁牌子钉上石壁。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一行字—— “神荒工造堂检修仓,非当值工匠禁入。” 几名年轻的极天学徒站在炉边,低头看着刚发到手里的黑铁工牌。 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底下还注着按月领取的灵石数额。 一名学徒指尖摸着凹凸不平的刻痕,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 “以前给老祖宗添香火,抽的是咱们本命精血,死在里头连个草席都没有……” 他抽噎着看向许慎: “现在……咱们是给神荒干活领饷的工匠了?” 许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眼眶也有些发红: “嚎什么丧!” “赶紧把扳手擦干净,漏了一颗螺栓,老子先扣你半月口粮!” 学徒们抹掉眼泪,手脚麻利地扑向检修通道。 残殿下方,李道源领着霍山等十二附城的城主步入山腹。 沿途新开辟的避难石窟宽敞干燥,两侧摆满了取暖火炉。 更深处,三十六座军械熔炉烈火冲天,正昼夜不息地锻造备用铁索。 霍山摸着温热的石壁,颤声道: “李总管,这些石窟真留给俺们附城的凡人老弱住?” 李道源合上账册,面色平静: “神荒舟上,没有吃白食的神仙,也没有该冻死的杂役。” “凡人运矿,修士掌舵,按劳定居。” 霍山与其他城主对视一眼,撩起衣甲齐齐下跪: “各城两万精锐卫队,尽数奉上帅台!” “愿随神荒撞碎上界!” 高台之上。 顾星河收回视线,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后方大局已定,千万生灵的气运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然而,在撞角最底层的幽暗缝隙里,异变陡生。 被埋进融铜槽底的那块断路石碑,碎裂的石缝之间,符文悄然褪去。 一缕冰凉惨白的星芒无视层层封印,无声无息刺破凝固的铜汁。 那抹锋利的白芒微微晃动,化作一根纤细银针,穿透厚重装甲,直直扎向苍穹正北那片被生生斩断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