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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无名地

往西走,走到连我都想不起来要看的地方。

园丁在前面带路。路还是起源园的路,脚下是温热回弹的灰白土壤,可走着走着,周遭的树开始变了。

先是稀疏。有名有牌的树一棵棵落在身后,铭牌的光、故事的光纹、住民的喧闹声,一样样淡下去。再往后,树木重新多了起来——可那些树,全是半透明的。

像水里投下的影子,像没凝实的梦。树干还在,枝丫还在,却看得人身后发空,目光穿过去,能直接看见对面的天。每棵树下都该有块名牌,可枝头空着,什么都没挂。

走到最后,连脚下的土都变了。

温热的、会呼吸的可能性不见了。土壤灰平平地铺向远方,不软不硬,不温不凉,脚踩上去没有回弹,也不扬尘,像踩在一块忘了自己是什么的东西上。

园丁停下脚步,手里的灯——他从棚屋带来的那一盏——在这片地方燃得格外小,暖黄的光只能照出三步。

我走到这儿,他低声说,心里就开始。再往前,我不是看不见,是看完就忘。这片地方……在我的照料册上,从来没有过一页。

无名地。林北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半透明的影树,轻声给这地方起了个能用的称呼,被登记都没有过的地方。

王富贵东张西望,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憋不住,压低声音:哎北哥,这地方阴恻恻的,咱们——

他那句咱们小心点还没出口,陈风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剑已出鞘半截。

就在王富贵出声的瞬间,离他最近的几棵半透明影树,齐齐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所有影树的轮廓,朝着声音的方向,极轻地一偏,像无数双没有眼睛的眼睛同时转过来。几根细如蚕丝的影枝从最近的树身上探下来,直奔着王富贵半张着的嘴,快、轻、准。

陈风捂嘴的同时,林北掌心一亮,一点光挡在王富贵身前。

影枝探到光前,停了一息——然后随着王富贵声音的彻底消失,它们慢慢、慢慢地收了回去。影树重新恢复成半透明的、无知无觉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富贵后背的汗,瞬间把内衫浸透了。

苏小小脸色发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几乎是用气音:我感觉到了……声音一出去,它就饿了。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是冲着他嘴里要出口的那个。

在这儿,林北盯着那些影树,一字一字把规矩讲清楚,喊出口的名字,会直接沉进影里。你叫谁,谁就被喂一口。叫自己,喂自己。

他扫了众人一眼。

从现在起,封嘴。纸笔交流。

【规则收录。】小合的光幕无声地铺开,她把输出调成了静音字幕,【已为全队开启静默输入。语音通道,我单方面关闭——物理层面,建议也关。】

苏小小想了想,从随身的小食袋里摸出几根腌萝卜条——是那天灶房里新腌的,还带着卤香。她一人发了一根,先示范,把萝卜条横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这样就算情急想喊,声音也含混。

王富贵捧着萝卜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写满了一个靠嘴活了四十年的人最大的惊恐。

可他到底没敢说话,乖乖把萝卜条塞进了嘴里。

五个人嘴里含着东西,跟着园丁的灯,往无名地深处走。

走了不知多久,苏小小忽然停下。

林北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影树的枝丫间,浮着光。

不是铭牌,不是光纹。是一点一点零星的、极淡的微光,像将灭未灭的萤火,零零散散悬在半透明的枝间。近处的树上有,远处的树上也有,一眼望不到头,不知有多少。

他们在忘园见过金沙。金沙是有分量的,是一个人活过、爱过、被记过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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