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偏头看了一眼。那把老式狙击步枪还躺在土坎前面的泥地里,枪托朝上,枪管插在碎泥里,枪身上糊了一层泥浆和碎草。
他看了一眼,正准备去捡,陆北直接站起身,从土坎后面翻出去。弯着腰跑到前面那片泥地上,把周文渊那把枪从泥里拔出来。
枪管从碎泥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泥浆顺着枪口往下滴。
他拎着枪回来,翻过土坎,蹲在周文渊旁边。
枪托上糊着厚厚一层泥。陆北用袖子擦了擦,擦掉最外面那层湿泥,露出底下的木纹。
木托上有几道旧划痕,还有一处被弹片崩掉了一小块,露出白茬。
他把枪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枪机。枪机还能动,拉了一下枪栓,退出一枚空弹壳。弹壳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枪机没坏。”陆北把枪递过去,“弹仓里还有一发。膛线没堵。擦擦还能用。”
周文渊看着递过来的枪。他没有立刻接。
陆北把枪又往前送了半寸。
“怎么样,枪还能拿的动吗?”
周文渊偏头看着他。陆北的脸上涂着迷彩泥,钢盔底下露出来的额头被泥糊成暗褐色。
周文渊嘴角咧了一下。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的。他伸出左手,把枪接过来。枪托上还带着泥,湿的,凉的,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枪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泥。擦了两下,露出一截干净的铁灰色。
“只要人没死。”他说,“枪就得要。”
边云在旁边把急救包收好,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北也看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土坎前面那片泥地上,周文渊刚才趴过的位置还留着一小摊血,暗红色的,被泥吸进去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印子。
这时,周文渊偏头看着边云,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偏过头来,看着边云。
他的目光从边云脸上移到陆北脸上,又从陆北脸上移到雷刚和雷雄脸上。
“边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只剩你们几个人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边云的眼睛。他看的是自己膝盖上那把老枪的枪托。
枪托上的木纹被泥糊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露着旧划痕。他想起了一些人。2026年在训练基地,靶场上一起流汗的那些人。有绣娘,有陈实,有林默,有苏玥,有金胜。有好多名字,他一时半会儿数不过来。
他们是不是都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问完这句话,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喘不上气。
边云偏头看着他,嘴角咧开了。
“你想什么呢。”边云说,“我们几个是侦察兵,跑得快,先过来这里看看情况。”
他偏头朝身后那片芦苇丛和更远处的原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周文渊。
“大部队,在后面呢。”
周文渊抬起头来,看着边云。
陆北蹲在旁边,把狙击步枪横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周文渊。他伸手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一双亮着的眼睛。
“我们现在的队伍,可壮大了。”陆北说。
他把手从钢盔上拿下来,朝身后的方向一指。
那个方向是来路,越过芦苇丛,越过河岸线,越过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天边。
“你记得刘行镇吧。”陆北说,“我们打下来的。打完了,没走。在那整编了一下,把散在各处的弟兄都收拢起来。零二一旅,两千多人,顾云山带的。七连,陈大山带的,一百多条汉子,人手一把大刀。骑兵连,一百多匹马,冯璋、周生、李大江带着。还有——”
他停了一下。
“麒麟坦克。”
周文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多少辆。”他问。
“九辆。”陆北说,“ZT-104,101到109,九辆。除了你们先带走了110、111、112三辆去蕴藻浜了。这边九辆全在。”
周文渊偏头看着边云。
“坦克。”他重复了一遍。
边云点了一下头。
“还有蜂鸟无人机,天上飞的,巴掌大,能侦察能投弹。还有飞机,歼十六,不过送给高志航第四大队了。”
周文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目光向边云,
“从2025和2026年来的我们的人,还有多少。”
边云道,
“都在呢,就等你们几个了。”
周文渊用力点头。
这时,雷雄和雷刚走到凹地边上,这里有两头鬼子的尸体。
雷雄没管鬼子,目光看向一架已经组装好的迫击炮。
只是这门迫击炮,缺少了最为重要的底板。
“嘿。”雷雄的嗓门很大,这一声“嘿”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土坎那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偏过头,朝土坎方向喊了一嗓子。
“这些鬼子死光了,还留下一门能用的迫击炮。
边云听见雷雄那嗓子,他把枪往肩上一挎,从土坎后面翻过来,走到凹地边上。
他蹲在雷雄旁边,低头看过去。
这根迫击炮道炮管是短的,比常见的八九式迫击炮短一截,管壁厚,口径大。
两脚架架在地上,卡在箱子边沿的卡扣里,瞄准具搁在炮管旁边的隔层里,镜筒上还裹着一层防震绒布。
炮弹有整整二十发发,并排卡在箱子底部的凹槽里,弹体是灰绿色的,引信盖着塑料帽。
边云看了一眼。短,粗,沉,他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公斤。炮管底部铸着一行日文,他不认得。可他认得那个口径。
“九七式。”雷雄说,
“150毫米短迫击炮。232公斤全重。主要配属独立迫击炮联队。这玩意儿本来是拆开扛的,炮管、两脚架、炮弹分开背。”
“这门迫击炮在这快组装好了,但少了一个底板。”
这时,周文渊大喊一声,“你7点钟方向,树桩后面,底板在那儿。”
雷雄偏头朝土坎前面那片树桩看了一眼,那块翻了个面的底板还趴在泥地里,一头鬼子尸体压在上面。
“难怪没组装好,原来抱着底板的鬼子被你打死在这里了。”雷雄看向周文渊,
“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