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的嘴角又咧了一下,嘴唇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的。他偏头朝树桩方向看了一眼。
“中村死了。”
“嗯。”
“你打的。”
“嗯。”
周文渊把目光从树桩方向收回来,看着边云。边云的脸上全是泥,钢盔底下露出来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成暗红色。
“你带来了几个人。”周文渊问。
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CS/LR4的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弹仓。
“三个。”他说,“加上我,四个。”
周文渊偏了偏头。
“还有两个呢。”
“去找绕后偷袭你的那几个鬼子了。”边云把枪栓推回去,偏头朝土坎右侧的芦苇丛看了一眼,
“他们从水沟那边摸过来的,打另外四个鬼子。那四个鬼子不知道背后有人,好打。”
周文渊点了一下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着,他想起芦苇丛里那一声惨叫。他打中了一个,但没打死。那三个绕后的鬼子还在芦苇丛里趴着,不敢动,也不敢撤。
“那正面这几个。”周文渊说,“你一个人过来的。”
边云把CS/LR4架回土坎边沿,枪口朝着树桩方向。他偏头看着周文渊。
“一起过来准备干掉你正面这几个鬼子的人——”
他顿了一下。
“是陆北。”
话音刚落,夜色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从土坎右侧的芦苇丛里翻过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穿着作战服,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狙击步枪,枪管上装着一截比枪身还长的圆筒。
“Hi,文渊!”
周文渊偏过头,看着那张涂满了泥的脸,嘴角又咧了一下。
“你也来了。”
陆北走过来,在他另一侧蹲下。他把狙击步枪搁在膝盖上,伸手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
“那边有个鬼子。”陆北偏头朝树桩方向努了努嘴,“趁着夜色想跑,从凹地后面往外爬。”
他拍了拍手里的狙击步枪。枪管上那截圆筒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我给他一枪。”
周文渊看着那截圆筒,他认得。红外夜视瞄准镜。2026年的东西,比这个年代的任何光学器材都先进。
它不需要月光,不需要星光。它感应的是热量。人的身体在夜视镜里是一团发亮的橙色,隔着夜色,隔着芦苇,隔着雾,都能看见。
“多远。”周文渊问。
“大概一百来米。”陆北说,
“他从凹地后面爬出来,往河岸线方向摸。黑灯瞎火的,他以为没人看得见他。我在夜视镜里看着他那团热信号慢慢移动,跟看一只发光的耗子似的。”
他偏头朝树桩方向看了一眼。
“我瞄的是他后脑勺。那团热信号最亮的地方就是后脑勺,因为头发少,热量直接透出来。我扣扳机的时候,他还在爬。”
周文渊没有说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夜色里,一个鬼子从凹地后面悄悄爬出来,以为自己藏在黑暗里,以为没人能看见他。
可他不知道,一百米外,有一双眼睛正通过红外镜头看着他。他看着的是一团橙色的、发亮的热信号。
那团热信号正在移动,正在朝河岸线的方向爬,正在朝安全的地方爬。
“砰!”
枪响了。
“死了。”陆北说,语气平平的,
“一枪,后脑勺,没补第二枪。”
周文渊靠在土坎坡面上,看向面前这两个人。
边云来了。陆北也来了。
“两个。”陆北在看向周文渊,说,“凹地里还剩两个。都缩在树桩后面,钢盔压得很低。一个在左边那根树桩底下,一个在右边那根树桩后面。左边那个露出半个肩膀,右边那个只露了钢盔边沿。”
他把食指搭在扳机上。
“左边那个,肩膀露了。打不打。”
边云把CS/LR4的枪口从土坎边沿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陆北。
“先别打。”他说,“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夜视。他们以为天黑了我们就看不见。让他们再缩一会儿。等他们忍不住想跑的时候再打,一枪一个。”
“现在子弹金贵,对鬼子要一击毙命,绝不补枪。”
陆北点了一下头,食指从扳机上松开,把狙击步枪重新架回土坎边沿,右眼贴上夜视镜。
镜筒里,凹地边沿那道灰黄色的缝隙后面,两团橙色的热信号还在缩着,一动不动。
他把食指搭在扳机上,等着。
等着那两团热信号忍不住动起来。
周文渊也偏头朝树桩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剩下那两个鬼子缩在凹地里,钢盔压得很低,枪口朝着土坎方向,可没有一个人敢露头。
“他们不敢动了。”周文渊说。
边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们不知道这边有几个人。”
“嗯。”
边云把CS/LR4重新架在土坎边沿,枪口朝着树桩方向,准星压住了凹地边沿那道灰黄色的缝隙。
他的右眼贴上瞄准镜,镜筒里,冈田幸雄的钢盔边沿在夜色里露出来半寸。
边云把食指搭在扳机上。
“你休息。”他说,“这边交给我。”
周文渊把后脑勺靠在土坎坡面上,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他的右胳膊还垂着,左手还搭在腰后那把南部十四年式的枪把上。他闭上眼。
“行。”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弯角阵地的方向,枪声暂时停了。
土坎后面,边云把眼睛贴在瞄准镜后面,准星压着凹地边沿那道灰黄色的缝隙。
周文渊靠着坡面,面朝天上那几颗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星星。星星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
他的嘴唇上还渗着血,咸的。
可他的嘴角却出现笑意。
边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