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那声“嗯”落下,张海纪先迈进了屋。
屋里比门口看着还窄,木案塌了一角,后墙起皮,左右各有一根半腐的梁柱。地上散着不少碎铜片,有几块还连着发黑的细链,灯光一照,能看出六角的轮廓。
他没去碰那些东西,先绕到尸体侧面。小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进来,脸色比井边时还差,手里那盏灯倒一直稳着。张海纪看见了,也没问。
离近以后,那身衣服更怪。外层早硬成了壳,贴在干缩发黑的皮肉上,腰带却还完整,铜扣上的两道深槽里塞满灰。领口那截窄铜片也不是后来掉进去的,和衣领原本的缝线卡在一起。
小哥站到另一边,把灯压低。
“还是那套?”
“嗯,旧档里的族长服。”
张海纪蹲下去,短刀没出鞘,只拿刀鞘挑开尸体胸前硬掉的衣料。皮肉干得厉害,胸口却没塌,颈侧、胸腹、两条胳膊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明显刀口,骨头也没露出来。
再往下照,腿也完整。外头那些尸骨早烂得只剩架子,眼前这具却连手背上的筋骨轮廓都还在,衣摆硬得像晒透的皮革,底下的皮肉也没散。
这地方湿成这样,人还能留成这副模样,本身就不太正常。
“没看见要命的伤。”
小哥顺着灯光看完,也没往下猜。
张海纪正准备绕到另一侧,头顶忽然响了一声。
叮。
很轻。
他抬头。
左边横梁下挂着半截发黑的细链,链子下面只剩两个指节大的六角铜壳。其中一个已经裂开,另一个还完整。刚才那一声,就是从上面来的。
可屋里没有风。
张海纪看了两眼:“外面那种铃?”
“像。”
“进来以后倒是越来越多了。”
话刚说完,右后方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近。
张海纪回头,灯跟着扫过去。地上只有几片碎砖,墙角压着一只烂木盒,盒子旁边也滚着一枚六角残铃。
叮。
声音却又到了左边。
他皱起眉。
更麻烦的是,铃声一起来,他连距离都开始吃不准。明明只隔着几步的木案,一眼看过去却突然远了一截,再眨一下,又还在原处。人站得稳,眼前的东西却总差那么一点,错得最让人难受。
耳朵里的布早在进院子前摘了,这会儿重新塞回去也未必有用。前面街巷里那点偏向感,到了屋里明显重了。
张海纪低头准备拿布,眼角忽然扫见那具尸体的右手。
刚才那只手明明垂在腿边。
现在竟搭到了膝上。
他停住了。
灯光没动。
尸体也没动。
可那只发黑的手就是比刚才高了一截,五根干瘪的手指压在膝盖上,指甲发灰。
张海纪盯着那只手,手已经摸上短刀。
小哥忽然扣住他手腕。
“海纪。”
张海纪偏头。
“看我。”
他看过去。
小哥脸还是白,眼神却很稳。
“刚才它动了。”
“没有。”
“我看见手上去了。”
“手一直在下面。”
张海纪重新转回去。
尸体右手仍然垂在腿侧,指尖离地不到一寸,和他刚进门时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膝盖上空空的,刚才那一幕没留半点痕迹。
后背顿时发凉。
“操。”
头顶那两只小铃又轻轻碰了一声。
叮。
张海纪这次没再抬头,直接把灯递给小哥。
“先找铃。再待下去我能看见他起来跟我拜把子。”
小哥接过灯,往尸体两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