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的风波，不过是储位之争这盘大棋边上的一声落子。真正搅动满朝风雨的，是那早已悬在许多人心头许多年的四个字——立储。
皇上的膝下，并非只有一位皇子。弘曏是安陵容所出，自幼养在坤宁宫廓下，受甄嬛诸多照拂；他性子温厚，却又不失沉稳，读书用功，待人宽和，是诸多皇子里最得甄嬛青眼的一个。另有几位皇子，或出身显赫，或有母家倚仗，各自身边都聚着一班人，明争暗斗，暗流汹涌。 这些年来，为着储位，前朝后宫，不知暗地里折进去多少人。有人结党营私，有人买通近侍，有人甚至打起朝中重臣的主意，只差没有明刀明枪地斗起来。 大皇子性骄横，仗着生母淑妃位份尊贵、又占着长子之名，目无余子，连对几位老臣也不甚恭敬，一心只盼着立嫡以长四个字能替他铺平道路；四皇子性阴鸷，母家势大，最擅拉拢人心，朝中那些投机钻营的党羽，多暗中向他示好，只等时机一到便拥他上位；唯有三皇子弘曏，既不争不抢，也不拉帮结派，只规规矩矩地读书理政，反倒显得像一股清流。 这三股势力，在前朝后宫各自盘根错节，斗得是暗潮汹涌、剑拔弩张。有一回，为着一桩江南河工的处置，大皇子的门客与四皇子的党羽甚至在会推时当众吵嚷，几乎动起手来，逼得皇上震怒，斥退了众人方才作罢。 甄嬛身为皇后，却始终把这些风浪，看得清清楚楚。 弘曏那孩子，是个好的。她与华妃私下议道，难得他身在皇家，还能保一份赤子之心。可也正是因为他太实在，才更要我这个当母后的，替他多长一双眼睛、多提防几分。 华妃嗤笑一声：你这双眼睛，这些年少替人挡枪了？那几位皇子的生母，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也不怕引火烧身。 怕，便不配坐这个位子了。甄嬛淡淡道，我不为别的，只为弘曏值得。 这话，并非空话。 早些年，安陵容膝下只有弘曏一个孩子，又是宫里出了名怯生生的性子，没少受那些宠妃的排挤。有一回，弘曏在御花园玩耍，被几位跋扈的皇侄联手推搡，跌进池塘受了凉。安陵容心疼得背地里哭了一夜，却因位分低微，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是甄嬛站了出来，当着满宫的面，把那起子仗势欺人的皇侄一一申饬，又着太医好生看护弘曏。自那以后，弘曏便常常被接到坤宁宫教养，与柔嘉一处读书玩耍。安陵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这个恩情，她记一辈子。 如今，安陵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姑娘了。她在宫里沉浮多年，磨出了一副沉稳的性子，虽不争不抢，却也把弘曏护得滴水不漏。弘曏在她的教导与甄嬛的照拂下，出落得愈发端方。 这场夺嫡之争，眼看便要到决出胜负的时刻了。 其实早在此之前，前朝便有几次借着之名掀起的议论。守旧的老臣们多论立嫡以长，话里话外倾向大皇子；而几位握有实权的封疆大吏，却暗地里更属意四皇子，只盼着借他上位，好让自己有朝一日兑现成恩荫。甄嬛在浮流涌动里，不偏不倚，既没有替弘曏声张，也没有阻拦他人钻营，只暗暗布下耳目，把各家的心思一一记在心里。 有一回，户部尚书在朝堂上旁敲侧击，问起皇上立储之事，措辞刁钻，大有逼宫之意。皇上正在为难，甄嬛却于散朝后独留那尚书，含笑问了一句：大人既这般忧心国本，想来必已替圣心寻着了合适的储君。不知大人属意的，是那骄横敛怨的，还是那阴鸷结党的？ 一句话，问得那老臣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这风声传出，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家，一时都收敛了三分。 那一日，皇上深夜驾临坤宁宫，屏退左右，只留甄嬛一人。他望着案上那句立嫡以长的祖训，沉吟许久，忽然抬起头，问她： 你觉得，弘曏如何？ 甄嬛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来意。她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地道： 弘曏这孩子，是皇上看着长大的。他读书用功，待人宽厚，既有储君的仁心，又有为君的担当。臣妾斗胆说一句——他虽不是最幸运的皇子，却是最适合坐那把椅子的人。 你也觉得他合适。皇上低声道，朕这些日子，夜夜难寐，想的正是此事。那几个皇子，一个骄横，一个刻薄，一个只知依附母家，把朕这把江山，看得眼热。唯有弘曏……他顿了顿，是朕看着他，一天天长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父子之情，在这一句里，展露无遗。 不几日，朝堂之上，终有大臣上疏，力请立储。皇上顺水推舟，宣召群臣，当廷传下旨意——册立皇三子弘曏为皇太子，择日册封。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几家欢喜几家愁。那几位曾觊觎储位的皇子与其党羽，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一时不敢再明着造次。 而坤宁宫里，安陵容得知消息，怔怔地跌坐在椅上，眼泪一时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娘娘……她望着甄嬛，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妾能有今日，全靠娘娘一路照拂。妾当年在宫里头那么卑微，那么……生怕有一天，连这个孩子都护不住。可如今，他竟成了太子…… 甄嬛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这是他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这些年，你为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往后，你不必再怕了。 安陵容跪伏下来，重重叩首，泣不成声。这个曾被深宫的冷风吹了半生的女子，这一刻，终于等来了属于她的云开月明。 皇上亦念及安陵容多年苦劳，又念弘曏之功，晋封安陵容为惠妃，位在诸妃之上。母凭子贵，荣耀加身，当年那个在宫里举目无亲、受尽欺负的姑娘，如今，成了太子的生母，母仪天下，指日可待。 册立太子的吉日，转瞬便至。这一日，太和殿前钟鼓齐鸣，百官按品列立，弘曏头戴太子冠、身着衮服，在金册宝印与礼官唱和声中，庄重受册。他行至御前，三拜九叩，又转身向甄嬛长揖，朗声道：儿臣今日受此大任，日后当以社稷为重，不负父皇母后所托。 甄嬛亲自将太子金印递与弘曏，望着这个自小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种种往昔涌上心头——当年那个被人推下池塘、湿漉漉抱着她哭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了能担天下的储君。她眼眶微热，只轻轻点头，道了一句：去吧，日后这江山，便要靠你了。 同一日，安陵容于偏殿受封惠妃，郑重接过册宝，叩首谢恩。那昔日受尽冷眼的身影，此刻端然立于六宫诸妃之前，容色从容，再无半分当年的瑟缩。 消息传遍六宫，有人艳羡，有人眼红。但更多的人，却都暗暗点头——那位惠妃娘娘，这些年不争不抢、安安分分，教出了这样一个端方孝顺的太子，这份尊荣，是她应得的。 苦尽甘来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只有身在其中的安陵容知道，这一路，她咽下了多少旁人看不见的苦。 华妃在翊坤宫听了这消息，倒也不恼，只倚在榻上，懒懒地笑：这就叫母凭子贵，风水轮流转。早先那些欺她、踩她的人，如今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说着，又望向窗外，忽然补了一句：只是这太子之位一定，那几位落了选的，怕是更要疯魔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还太平不了。 甄嬛立于她身侧，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天色，眼底的凌厉，却一分未减。 太子之位定了，可人心，未必定。她缓缓道，弘曏越是稳，那些落败之人，便越是不会甘心。我这个当母后的，只怕要替这孩子，再守上几道关。 太子之位既定，坤宁宫的喜气，却未及冲淡天边那几团暗云。 册立后的头一回，弘曏便随皇上听政。他还只是个少年，坐于御案侧首，听那满朝老臣为一件河工之事争得面红耳赤，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皇上偏过头，低声问他：弘曏，你看此事，当作何论？ 弘曏咬了咬唇，沉吟片刻，才谨慎道：儿臣以为，河工之事，重在实效，不在派系。方才两派人争的，多是由谁办、谁领功，却无人先问一句百姓要的水利，到底能通不能通。若有差遣，儿臣愿请命督办，不以权位为念，只求把事办妥。 那番话虽略显青涩，却句句落在实处。殿中几位老臣听了，不由得抬眼多看了这位少年太子几眼——那份不争名、只做事的劲儿，倒真有几分皇后的风骨。 皇上的眼底，亦闪过一丝欣慰。他朝甄嬛藏身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带出来的孩子，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散朝后，甄嬛唤弘曏到坤宁宫，亲自替他理正衣冠，温声道：今日你答得好。只是往后的路，要比今日难上百倍。这储君之位，是一把双刃剑——你越是出色，那些暗中盯着你的人，便越是忌恨你。母后不求你人人都服，只愿你时时记得，你身后站着的，不止你母妃一人的期盼，还有这天下的百姓，和你父皇托付给你的这一份重担。 弘曏郑重跪下，向这位始终待他如亲生的嫡母叩首：儿臣谨记母后教诲，绝不敢负。 大皇子党不甘落选，私下里已有人在乡野放出风声，暗指储君非长，又借着淑妃位份，在宫闱之中怨望甚重；四皇子一党更是吞不下这口气，明面上虽俯首称臣，暗地里却开始四下串联，只等一个时机，便要掀起一场风浪。前朝那几个曾被甄嬛一句话堵回去的老臣，亦有人暗中重新聚拢，冷眼观望着这一局。 甄嬛把这些风吹草动，一一收在眼底。她知道，太子之位，只是这盘大棋里落定的第一子；真正凶险的决战，还在后头。 弘曏越稳，他们越不会善罢甘休。她立于窗前，缓缓道，我既把他托上了这个位子，便没有要他一人孤身的道理。 窗外的风，渐渐紧了。 而那场真正的夺嫡决战，也正随着太子的册立，一步步走到台前。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