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之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水。

勤政殿外，文武百官鱼贯而列，衣冠整肃，可许多人的眼底，却都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紧张与算计。守旧党人连夜商议的结果，早在私下里放出风声——今日这一朝，便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贵妃甄嬛不配为后的名声，钉得死死的。

钟鸣三响，朝会开启。

皇上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淡淡道：朕欲立皇贵妃为后一事，已议数日。今日，便当着诸卿之面，做个了断。

他话音方落，早便候着的守旧党人，果然按捺不住，齐齐出班。为首的仍是那位礼部郎中徐怀舟，只是这一次，他身后更多了几分底气，揖手便道：臣等万死，不敢苟同！皇贵妃虽劳苦，然其伸其党羽、倚强凌弱、专权后宫，朝野早已议论纷纷。今若贸然正位，恐开外戚干政之先河，贻祸无穷！

正是！御史台众人连声附和，臣等早闻皇贵妃居功自傲，纵容旧党排斥异己，苛待宫人，此等多端，岂堪母仪天下！

一时间，满朝附和之声此起彼伏，那些的罪名，一盆盆朝甄嬛兜头泼来——这些人早便商量好了，既然出身礼法拦不住她，便索性把她这些年经营的根基，一并污了去。

殿中气压骤低，连素来持重的老臣，也不禁皱眉。

甄嬛却始终未发一言。

她立在殿心，任由那些攻讦之语落在身上，神色却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让那些骂得起劲的人，渐渐没了几分底气。

诸位大人，骂够了吗？待到殿中渐渐安静，甄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里，本宫今日，不打算与诸位大人争口舌之利——因为本宫以为，功过是非，从来不该由几句攻讦定论，而该由这些年来、实打实做成的事，来论个分明。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极厚的奏陈，双手呈上：这一卷东西，本宫熬了许多个日夜写成的。里头所记，是本宫自入宫以来，协理六宫、参议朝政、平冤狱、定人心、护主护国的一桩桩一件件。桩桩有据，件件可查，诸位大人若有兴致，可当廷一一核验。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本宫也深知，自己出身不高，比不得诸位大人门第显赫。可本宫这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是门第，是这些做下的事、护住的人、挽住的局势。若诸位大人空口无凭，仅凭二字，便要抹杀本宫这些年来为这朝廷、为这后宫立下的功，那本宫倒要问问——这满朝之中，还有谁敢说，他比我更配坐这凤位？

此言一出，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守旧党人，一时竟无人能应。

徐怀舟却不死心，梗着脖子道：皇贵妃空口无凭，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谁人不能？臣恳请，将皇贵妃所呈奏陈，当廷尽数核验，若有一处不实，便是欺君之罪！

正合本宫之意。甄嬛不慌不忙，反而拱手，满朝诸位，尽可逐条来看。本宫这奏陈里，但凡有一字造假，本宫今日便自请废黜，绝无怨言。

礼部尚书温大人出班，亲自接过那卷奏陈，当廷一条条读来。每念一条，便有朝臣附议印证——滴血验亲案、揭破皇后验水之伪太后大丧、亲理丧仪护柔嘉嫡长公主周全年前江南水患、协同户部调拨赈粮……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有口皆碑。

念到一半，方才还叫嚣着要的守旧党人，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那些他们口口声声空口无凭的功绩，此刻一条条落在实地上，竟连一样都挑剔不出。

臣等……徐怀舟嘴唇紫紫地抖了抖，再想寻个由头，搜寻温老奏陈中哪有可攻讦之处，却见殿上那几位素来刚直的老臣，已经一个个抚须点头，明显是心服口服了。

够了。皇上沉声道，皇贵妃的功绩，众卿皆在殿上，有目共睹。谁若还有异议，便也像她这般，拿出这样一卷实打实的东西来，才配站在这里说话。

这最后一句，像一记钉子，牢牢把守旧党人的嘴都钉死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疾步而入，跪呈急报：启禀皇上！江南漕运告急，有紫金山一带河工决口，沿岸数县粮米尽没！户部已急调京库银粮赈济，然漕运淤塞，救急粮一时难以送达！

满殿哗然。

河工决口、漕运堵塞——这正是天灾人祸交加、朝廷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徐怀舟心头一喜，正要借机讽甄嬛后宫妄议朝政、此时不添乱便罢，却听甄嬛忽然开口，语速飞快却条理分明：

皇上！河工决口，漕运堵塞，当务之急不在临时调粮，而在疏通淤塞、抢修决口，否则救急粮纵有百船，也抵不到百姓手中。臣妾在协理六宫时，曾留意过工部历年河工档案，紫金山一带有旧渠三条，若能暂借民力、分段疏浚，不出半月，漕运可通六成。如今之计，宜着工部尚书亲赴督修，户部并拨银两，稳漕济民，方是上策。

她这一番话，竟直指要害，把工部、户部、地方农商、救急之策，在片刻之间便理得一清二楚，连在场的老臣，都不禁暗暗咋舌。

有几位熟悉河工的官员，更是私下交头接耳——那三条旧渠，正是积年淤塞、少人问津的去处，甄嬛若非当真钻研过工部旧档，绝难如此轻易地道破其中关节。方才还当她徒逞口舌的几人，此刻看向她的目光，已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敬畏。

臣以为，皇贵妃所虑极是。工部一位侍郎出班俯首，淤塞不通，纵有银粮亦难救急。当先通漕、后赈济，此乃攘外先安内之策。臣愿请缨，随尚书亲赴江南督办。

准奏。皇上沉声道，就按皇贵妃之言办。此事应变之速、断事之明，实乃满朝之范。他转头望向甄嬛，目光里已不只是倚重，更有一层欣赏的神色，甄嬛，今日若无你在，这江南危局，不知要乱到几时。

甄嬛垂首：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治水解困易，水患之后，民心要安、官司要断、来年农耕要复，才是长远的功夫。臣妾恳请，赈济之后，另派官员查访灾后民生，勿使百姓流离失所。

她这一层，又把救灾的功夫，从推进到了。

御座上的皇上，与殿中那些老臣，望着一一道来、处处皆在点子的甄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们是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样一个女子，她立的哪里只是，分明是在替这朝廷，稳稳当当地撑起半片天。

直到此刻，那些守旧党人才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究竟是输给了什么。

不是输给了她的手段，不是输给了皇上的偏宠，而是输给了实打实的国事担当、民生忧乐——他们酝酿了半辈子的门第与规矩，在她的赫赫功绩与利国之言面前，竟是那样地不值一提。

皇上深深看她一眼，沉声道：就按皇贵妃之言办。说着，他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方才还唇枪舌剑的满朝守旧党人，声音陡然沉下：众卿都看见了吗？天下罹灾，满朝危急之时，是谁挺身而出、筹谋定案？是你们口中那个不配为后的甄嬛！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立在殿心，一字一句道：

朕立甄嬛为后，非因私心，非因宠爱，是因她多年劳苦功高，护主护国，令六宫自有一番清明，令满朝遇事自有担当。尔等纵有门第出身，临大险而仓皇，予大任而束手——这样的人，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守旧党人，一个个低下头去，再无人敢抬头顶撞一句。那几位受恩甄嬛、素来正直的老臣，亦纷纷出班跪倒，朗声道：皇贵妃贤德才具，实乃众望所归！臣等恳请皇上，正位中宫，以安社稷！

一时间，殿中跪倒一大片，此起彼伏的恳请册后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徐怀舟脸色灰败，知道大势已去，再无回天之力，只得今日子含着一口郁气，也跟着伏下身去。

皇上立在殿心，望着那灿然跪伏的满朝文武，又望向那道始终不卑不亢地立于人前的甄嬛，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尘埃落定的笑意。

他沉声道，传朕旨——皇贵妃甄嬛，贤德明达，劳苦功高，护主护国，实堪母仪天下。即日起，着礼部择吉，行皇后册封大礼！

一声令下，满朝山呼。

立后风波，自此尘埃落定。

消息传回后宫，诸人无不震动。华妃倚着翊坤宫的门，听完那道旨意，笑吟吟地抛了个果子到嘴里，含糊道：这一场，到底还是偏着她。

端妃病中听了消息，竟也挣扎着坐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翠微道：甄嬛这一路走来，总算熬到该有的位分了。往后这宫里，有人撑着了。

安陵容、沈眉庄、柔嘉等人亦各有欢喜。柔嘉更是欢天喜地地冲进翊坤宫，抱着甄嬛的腰又蹦又跳：娘娘要做皇后了！娘娘要做天底下最好的皇后了！

甄嬛揉着她的脑袋，眼底是一片温软的笑意。

册后大礼择吉而行。那日，六宫肃整，钟鼓齐鸣。甄嬛着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接过那枚象征母仪天下的金册凤印，回身俯瞰满朝文武与六宫嫔妃叩拜，竟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澎湃与得意。

她只觉肩头，沉甸甸地压上了什么。

从秀女到皇贵妃，再到今日的皇后凤冠。这一路刀光剑影、起落沉浮，她凭一己之力，替自己挣来了权势，也替那些被辜负的人，挣来了一场公道。可她知道，凤冠加身的这一刻起，她守着的，便不再只是自己的一口气，而是这满宫上下的安稳、这天下妇人的体面、还有那份太后与纯元都盼了一辈子的后宫清平。

而翊坤宫内，甄嬛立于窗前，望着天边终于拨云见日的晴光，却没有半分得色。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只仍藏在枕下的乌木匣子，想着纯元遗书里那句只愿女儿平安、后宫少些冤魂，又想着一墙之隔、正由端妃悉心照拂的柔嘉。

原来到头来，人和人心，才是这宫里最靠得住的根基。她轻声自语，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纯元，你盼的那两件事，我已经，替你办到了。

天，终于晴了。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