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前六世的脚印都往门去。林渊说，只有一行，反着走。

你们看见脚印了。那人像是笑了，好。省得我指路。

缝外是什么？秦朗瓮声问。他盾还举着，胳膊却已经不抖了。

不是虚空。那人说，是铸场。你们头顶这片天，对他来说只是一扇门。缝外有无数扇铁门，一排一排，望不到头，一扇门后一个世界，都在被筛。有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有的像你们这扇，还在浇。我沿着那些门走了六世，数到后来就不数了。

他停了一息，像在回忆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铁水从铸场尽头一座城里淌出来，顺着千万条暗道分到每一扇门上。那座城永远是暖的，亮的，屋顶上没有灰——你们在这一世，叫它天枢城。

天枢城。

小鹿倒吸一口凉气。那座开服时万人仰望的、永远浸在晨光里的主城，原来在缝外，原来只是铸场尽头一座出铁的城。他们在城里摆过摊、接过任务、在广场的喷泉边合过影，谁能想到，抬头看见的那轮永不落山的太阳，照的不是人间，是一座烧着的炉子。

别砸这扇门。那人的语气郑重起来，铁是从外头往里长的，你们在这边砸一下，它就铸快一分。砸门的力气，全成了铸门的料。

那走哪儿？剑痴忍不住。

我撕过的那道疤。他说，灰海深处，六世了，没长死——老伤口最深，也长合得最慢。沿灰海横着走，别朝门走，走到灰海中心，你们会看见一扇沉了一半的石门。石门再往里，就是那道旧伤。

他顿了顿。

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我当年一个人，缝在身后就合了。你们若也一个一个过，过去一个，合一个，跟坐那把椅子没有分别。门缝里的暖光在林渊脸上停了停，除非——你们有什么东西，把几个人锚成一个整体。五个人的重量一起压上去，撕开的就是五个人的缝，而且身后不合。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共鸣链的光丝极淡，五枚光点安静地连着。

我们有链子。他说。

链子是活的，会烫，会断。那人说，真到了撕缝的时候，最好再有一件旧物，替你们把契钉死——能锚定同契者的东西。这东西我没有，铸场里也未必有，你们这一世……自己找。

他说得留了三分。林渊听出来了，没有追问。

阿灰这时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前辈。他仍旧用着旧式的称呼，老七临走，在椅子上留了两个字：别信。密录里没注。您认得他。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门那边静了几息。

别信啊。那人轻声重复，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老七这个人，我跟他隔着一世，没见过面，只听铸者骂过他。骂他的话我倒记得——说他是七君里胆子最大的异数。

异数才写得出这两个字。他说，别信，没有标准答案。别信椅子，别信门，也别信我这种门外来客——他是让钥匙别信任何一个催你独自做决定的东西。椅子请你一个人坐，门请你一个人进，连我此刻跟你们说的话，也是隔着一道门、只往一个人耳朵里讲的。

他的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楚。

他是对的。别信我。那人说，路我指。走不走，怎么走，你们自己定。

小鹿原本一直躲在秦朗盾后，听到这儿，胆子反而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撑起来一点。她举着引渡灯，怯生生往门缝方向探了探。

那……那前辈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我就是、就是想问一句。

名字？

门那边的人影似乎偏了偏头。

过缝那年，风大。他说，名字过缝时，被风收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疲惫中，掺进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不急。等这事儿完了，再取不迟。

小鹿还想说什么，铁门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又一线铁水凝住了，门缝窄了一分，暖光跟着暗了一线。

门后的人影动了。

时间不多了。他的语气第一次紧起来，再没有方才讲古的从容，听好最后一句。门铸完之前，铸者只舍得派巡界者——那种提秤的，你们已经杀过一个了。门若铸完——

他一字一字说。

来的就是七君。

灰海边，所有人脊背同时一寒。

沿灰海走，找旧伤。人影从铁缝后面退开，退得很慢，别回头看这扇门。门不值得。

暖光里，那道轮廓一寸一寸淡下去，最后融进金红的铁水深处。

联军拔营的时候，没人说笑。各队收帐、点料、列阵，只剩甲片碰撞和脚步碾灰的声音。Morgan经过林渊身边，收了平日的从容，只把圣剑横在胸前，朝灰海深处偏了偏头：指路的人把自己也算在里了。他声音很低，这种人，指的路反倒能走。林渊点了一下头。老周押着辎重亲自跟队，算盘没打，只把药材车的绳子又勒了一道。林渊最后一个离开残碑，回头望了一眼。

铁门还在长。金红的铁线一道压一道，七椅一空槽沉默地张着口。那道未合的门缝里，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线暖光，在黑铁之间半明半暗地亮着。

像一只半阖的眼。

看着他们转身，横向走进灰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