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往外拔脚,鞋底却黏在泥里,膝盖跟着弯下去,只得抓住身旁的柳树。
树皮扎进指缝,她抽了一下手,没有抽开。
“把棋子放下,回你的帐里去。”
幻婆站在她面前,花白头发贴着脸,声音已经换了。
“你从前不争,尚能少受些苦,今夜倒学会替人出头了。”
迎春右手里的云子往下滑,拇指抵了两回才抵住,攀着树皮的左手也不敢松开。
幻婆认得她,还知道她从前不争。
“薄命司养过的人,本仙姑岂有不认得的道理?”
听见仙姑,迎春抬起头,左手却往下滑了一截,擦伤的膝头重新陷进泥里。
她借着树干往旁边挪,脚踝上的线被扯出湿土,绕过树根,直直牵向石上的悟空。
原本乱成一团的痕迹,此刻都露出来了。
迎春的目光沿红线移到树根旁,幻婆才低下头,黑色云子已经按进了那处凹陷。
红线绕上黑子,往内收紧,棋子没有碎,线却缠住了她尚未撤开的右腕,把手背拽向泥地。
“凭这点玩意,也想破本仙姑的法?”
迎春没答,左手离开树干,隔着垂下来的衣袖摸了两回,才抓住腰边的小棋囊。
系绳打着结,单手越扯越紧,她把棋囊拖到右手边,两手扯住囊口,撕得棋子滚了一地。
幻婆抬脚,将一枚白子踩进泥里,迎春伸出去的手只得绕过她的鞋。
“掉在这里……也能下。”
迎春捡起最近的白子,往黑子旁放,指头被线头缠住,按了几回才松开。
幻婆的鞋没有挪,白子四周泛起红光,迎春看不见盘面,只能摸着树根找方位。
身后的金箍棒抬起,尚未落下,河面已显出一排人影,站的都是大观园的人。
迎春听见悟空咬牙。
“老孙这一棒下去,会砸着谁?”
幻婆仰起脸。
“您尽可以试,是真是假,砸完便知道了。”
迎春回头,悟空盯着水中的她,手里的棍子停在肩侧,裂开的药布浸出血来。
她张开沾泥的手。
“大圣,你看我这一只手,我在树边,水里那个没有伤。”
“二姑娘,本仙姑与你说话,你看他做什么?”
下巴被幻婆捏住,迎春被迫仰起脸,左手赶紧撑回树干,卡在指缝里的树皮又往肉里扎了些。
她嘴唇碰着牙,没能出声,右手却仍贴着地面摸索,白子被指背推过去,碰上了那枚黑色云子。
红线松了一点。
她趁着这点空隙,把膝盖从泥里抬起来。
“你说话便说话,为什么非要我听你的?”
幻婆指尖收紧,迎春仰着头,眼眶里的水沿着脸往下掉,却没有把手收回来。
“因为你的命归薄命司管。”
“那我的月钱呢?”
那只枯瘦的手停了一下。
迎春喘了口气,话仍说得断续。
“三妹妹给了我这个月的月钱……我抄的契书没漏字,她当面说的。”
“这些蝇头小利,也值得你拿来与天命相提并论?”
“针线是拿它买的,四妹妹的纸也是,你给我看的那些……连张纸也买不回来。”
说到后头,下巴已经疼得合不拢,她停下来喘气,指头仍在泥里划,沿着黑白棋子之间刨出一道浅沟,露出红线底下的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