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领着幻婆进了后勤营,身后的妖工正抱着铺盖往帐里走。
她佝偻着背,一只手垂在膝下,松脱的灰布袖口拖过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八戒正盘点库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见沙僧扶着个生面孔,他停下手里的活计。
沙僧把幻婆扶到帐口,隔着袖子,手里摸不到多少肉。
“凤姐姐新收的后勤杂役,契书签过了。”
八戒抽了抽鼻子,没接话,只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继续清点粮袋。
幻婆站在原地,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老身先去烧水,各位爷辛苦了。”
去灶台不过几步路,她走走停停,垂下的袖口又蹭过一处帐脚。
帐外传来妖工们收拾铺盖的声音,幻婆在灶前蹲下,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上她的脸,眼窝深陷得看不见眼珠。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热气。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贴着水面擦过去,湿布搭在掌心,水沿着指缝滴回锅里。
“从前在太虚幻境,也是日日烧水、缝衣裳,伺候姑娘们……做了一辈子,说赶便赶,连个由头都没给。”
她朝着灶膛说话,帐口收拾铺盖的几个妖工却都听见了。
鲶鱼精正在铺床,手里的草席停了一下。
旱獭精抱着新契和抚恤,转过头看她。
他望了望她收回怀里的旧布,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插话。
幻婆添了把柴,伸手拨开挡住脸的头发。
“老身还当熬够年头,能有个名分呢……”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咽了咽,才接下去。
“薄命司里那些姑娘,哪一个没挣扎过,末了还得照着判词走。”
鲶鱼精把草席铺好,没再往下听,转身出了帐。
旱獭精抱着契书,看了幻婆一眼,也跟着走了。
帐里只剩幻婆和灶火。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扶着灶沿直起腰,湿过的手伸到火边烘着,锅里的水已经滚开。
营地另一边,探春拿着朱笔在桌前核对名单。
四十七家的契书都收回来了,明日还要带去钱庄复验,她把纸按平,笔尖落下去,在第一个名字旁打了个勾。
勾才落下一半,纸上的名字便看不清了。
探春眨了眨眼,笔尖还抵着纸,帐门外的篝火已经暗下去,连帐篷的轮廓也歪了。
帐篷塌了,篝火熄了,地上躺着烧焦的木头和破碎的车轮。
凤姐躺在榻上,平儿跪在床边哭,探春盯着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等不到她睁眼,倒看见散落的账页被踩在脚下。
宝钗站在废墟中间,手里攥着一张欠条,周围围着无数商户,每个人都在伸手讨债。
“还钱!拿假契书骗人,谁还信你们大观园!”
探春伸手去够凤姐,膝盖抵着桌沿,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朱笔从指间滑下去,啪地一声砸在桌上。
手掌撑住桌角,她还在往前使力,直到额上的汗滴下来,才发现自己连一声凤姐姐也喊不出。
帐帘掀开,湘云提着酒壶进来。
“三妹妹?你这脸色……是不是累着了?”
探春循声抬头,废墟不见了,帐门外还有人抱着柴经过。
桌上的朱笔滚到纸边,她伸手去捡,捏住笔杆,却迟迟没提起来。
“看花眼了,大约是累的。”
湘云放下酒壶,手搭上她的肩,衣料底下还绷着。
探春把笔收回袖里,纸上那个勾歪了,她没有重新描,只把纸卷起来。
湘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帐。
探春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又停了。
眼睛才闭上,平儿跪在床边的样子又出来了,她只得睁眼,盯住桌上那一点朱墨。
宝钗的帐里,莺儿正在整理账册。
“姑娘,这几笔转账,我算着总有出入,您再看看。”
宝钗接过账本,翻到贴着纸条的那一页。
数字清清楚楚摆在纸上,她核过一遍,没有错。
可就在她准备把账本合上时,纸上的数字突然动了。
黑色的墨迹扭曲、膨胀,变成一个个血红的负数。
负三千,负五千,负一万……
宝钗把账本往远处挪,数字却跟着铺满了视线,低头再找页码,连纸边也瞧不见了。
讨债声挤到耳边。
“自己都快破产了,还许月钱加一成?拿假契书哄人,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