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发房临街的窗棂子开着半条缝,早春的穿堂风卷着湿泥气扑进来,吹得案头那碟朱砂印泥泛起一层暗硬的干皮。
孙吏手里捏着一支刚蘸了半截墨的羊毫,眼看知府正印已摆在草底旁,笔悬在公案上方,半天没敢落下。
案当间摊着准备向上发出的呈文底夹,三栏格画得齐整,可临河赵木匠该补多少工钱料钱、栖山巡棚耗去的柴水折算多少、孙二拉着麻线车在碎石埂上留候的误工到底谁核,后头全空着,只端端正正标着“待核”两个细楷。而在公案的左边角上,一方青石镇纸还实打实压着那只写着“待核”的硬纸夹,里头裹着临河差人夹带过来的旧杉木折损纸。
“大人,”孙吏拿眼角瞄了瞄镇纸,声音压得很轻,“发文总簿上正等着落号。这呈文若是就这么留着几项待核递上去,上司查验发回,多半要问一句:既然两县把路给试通了,工食误工何以至今悬白?府衙若是不先核定个概数,上头若追问起来,谁替这些空格回话。”
严复礼坐在椅上,手里的铜水烟袋没点火,只就着冰凉的铜嘴吸了一口冷风。
“概数?”严复礼看他一眼,语调平缓,“赵木匠带去的两根半剖槐木、一筐角石,是从临河运去的料,工钱还没经过临河县库;孙二两头大青骡在风口埂上嚼的草料,是他自个儿掏钱买下的,货主收货时扣不扣脚钱,如今还没回纸,谁也说不准。两处县衙和过路车夫都没落定的账,你让府衙承发房替他们估个概数?”
孙吏被问得手腕微微一缩,垂首应了声“是”,提起裁刀去理案侧的封皮。左角那张旧杉木折损纸仍压在镇纸下,谁也没再伸手碰它。
严复礼朝门帘处看了一眼:“叫临河那个差人进来。”
门帘微动,在外头廊檐下候了半晌的料房差人缩着脖子迈步进屋。他身上的棉袄还挂着干硬的泥浆渣子,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双手规规矩矩拢在袖中,躬身立在公案三步开外。
“大人。”
严复礼没多余废话,伸手将案旁一张早已盖好印记的薄宣纸递过去:“这是给临河县衙的收文回执。老刘与赵木匠在水沟边写的实簿,承发房已录底收讫;重车二乘试通放行,工食与误工照原呈记作待核。”
差人伸出两只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接过来,目光飞快地在纸面上扫了一眼。
只见回执末尾清清楚楚添着两行小字:另附旧木损纸一张,木色、字号与本次西驿路实修不符,本次不并入路险案卷;因原领人与监验人未具名,已单独立夹留府承发房,待临河县查明原委、补具名姓公文后再议。
差人紧绷的双肩明显松了下来,眼底那一抹生怕被扣在府衙顶罪的惶恐终于散了。
“多谢大人明察。”差人将回执叠得极整齐,贴肉收进内衬怀里,躬身行了礼。
“回临河去吧。”严复礼声音克制,“转告料房管事,若确有先前巡查官道的旧损要报,叫当初领料、验料的人具名写清原委,循正经公文申来。府里按原底核看;但别把它挤进这趟西驿路的账里。”
差人连连点头应诺,不敢多言,再次躬身行礼后,退着步子出了门帘。
屋里重又静了下来。
孙吏从案底取出一副厚实的熟麻纸大封皮,双手平展在案面上,又将朱红印泥盒子往严复礼手边推了推。
“大人,呈文草底已按三栏誊清了。这封皮上……该落哪个官署的签押?”孙吏低声问,“若是只写‘靖安府承发房公呈’,日后上司若是觉得两县分界小事不值一提,或者怪罪府里未能立时结清工料,总归还有回旋的余地……”
“承发房只是个收发过录的去处,几时能替一府拿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