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分局二楼，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半截呛人的旱烟卷，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外头严打行动正搞得如火如荼，市局每天三道命令往下催，分局刑侦大队作为抓捕和审讯的主力，十几号老爷们儿铺盖卷都搬到办公室了，吃住都在局里，连轴转了快一个礼拜。

可问题是，原刑侦大队长李卫民牺牲了。

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刑侦大队那帮队员全是个顶个的刺儿头，平时有李卫民压着还能拧成一股绳，现在老队长没了，底下的几个副队长和组长谁也不服谁，遇上大案子连个拍板拿主意的主心骨都没有。

就说今天上午在什刹海那边抓捕一个潜伏特务，一组长非要从正面强攻，二组长非要绕后包抄，俩人在胡同口吵了半天，结果惊动了屋里的特务，差点让那孙子跳进冰窟窿里游跑了。回来后陈建国把俩人叫到办公室，指着鼻子骂了整整半个钟头，唾沫星子喷了俩人一脸。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陈建国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盖上，清了清嗓子：“进！”

门推开，萧雅迈步走了进来：“陈局，您找我？”

“小萧来啦，快坐，把门带上。”陈建国指了指桌前的木头椅子，等萧雅坐下后，他伸手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刚刚盖了局党委大红印章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萧雅低头扫了一眼文件抬头，愣了一下。

陈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她说道：“小萧啊，卫民同志走了，但刑侦大队的担子不能撂下。今天上午什刹海那边的抓捕行动你也听说了，一帮老刑警差点让个小特务给溜了，说白了就是群龙无首，没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领头羊。”

说到这儿，陈建国拿起那份调令，递到萧雅面前：“现在全城严打到了最吃劲的时候，局党委开会研究决定了，调你过去接卫民的班，挑起刑侦大队长这个大梁！你虽然年轻，但之前的市局大比武，还有前几天三里河胡同的抓捕行动，你的身手和指挥能力大伙儿有目共睹，那帮刺儿头也服你。你有没有信心？”

萧雅看着眼前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件，脑子里瞬间闪过李卫民平时笑呵呵喊她“小萧妹子”的模样，又想起了协和医院太平间外头，十二岁的石头磕得头破血流的画面。

她没有半点犹豫，“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接过调令，挺直脊背敬了个礼：“请陈局和组织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局党委的信任，替李大哥守好刑侦大队这班岗，把剩下的敌特分子清剿干净！”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陈建国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巾帼不让须眉！有你这句话，我今天晚上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另外，卫民同志的追悼会日子定下来了，就在12月5号。这两天你把交接工作理顺，到时候咱们全员送卫民最后一程。”

交代完公事，陈建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看了萧雅一眼，还是开口叮嘱道：“对了，这调岗的事儿，你回去跟宁奕同志好好商量商量。刑侦口不比别的地儿，平时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和敌特分子，危险性大。宁奕那小子的脾气我摸得透，护短得很，更是把你当眼珠子疼，你得多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别让他闹情绪。”

萧雅把红头文件小心地收进公文包里，脸上露出一丝柔和：“我明白，陈局，宁奕他会理解我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等走出了局长办公室，吹着走廊里的冷风，萧雅心里头其实也有些打鼓。

自家男人是个什么脾气，她比谁都清楚。平时在家里，她就是切菜不小心划破个手指头，宁奕都能黑着脸把菜刀磨上三遍，恨不得自己包揽所有家务。要是知道她去接了李卫民的班，去干那个随时可能挨枪子的刑侦大队长，今晚家里这屋顶怕是要被掀翻了。

果不其然。

当天晚上八点，金轩胡同39号院，宁奕家的卧室里。

大黄原本正趴在炕沿底下啃一根猪脆骨，咔嚓咔嚓嚼得正香。

宁奕站在炕边，眉头紧锁，语气强硬得像块石头：“我不答应。小雅，你在原岗位干得好好的，户籍口虽然也忙，但好歹是文职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为什么要去接刑侦大队这个火坑？李哥的事儿才过去几天？他在太平间里躺着的时候浑身上下连块好肉都没有，你忘了吗？现在全城严打，那些狗急跳墙的敌特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手榴弹、黑枪，哪一样不是要命的玩意儿？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明天我去跟陈局说，这大队长谁爱当谁当，反正我媳妇不当！”

说完，宁奕伸手就要去拿炕桌上的调令。

萧雅一把按住他的手背，顺势拉住他的胳膊。她仰起头看着自家男人，眼圈微红，但说话的语气却无比坚定：“宁奕！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就因为李大哥牺牲了，就因为现在敌特猖獗，刑侦大队群龙无首，我才更得顶上去！”

“顶上去？局里那么多大老爷们儿都干嘛吃的？非得让你一个女人往枪口上撞？”宁奕火气也上来了，嗓门拔高了八度。

“什么男人女人的！我是个公安，穿了这身警服，头顶着国徽，哪能因为怕死就往后缩？”萧雅死死抓着他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前几天在医院，石头才十二岁都知道要继承他爹的遗志，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怕牺牲！”

“如果我因为畏难而在此时退缩，往后不仅对不起局里对我的信任，更无颜面对牺牲在岗位上的同志。”

一连串的反问，字字句句，全砸在宁奕的心坎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煤炉子上的水壶发出滋滋的响声。

宁奕低着头，看着媳妇通红的眼眶，胸口剧烈起伏着，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是个俗人，两世为人，他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抱负，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守着自己的小娇妻，在这个小院里关起门来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如果可以，他巴不得把萧雅拴在裤腰带上，一辈子不让她见半点血腥。

半晌后，宁奕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无力地长叹一声。

他伸出长臂，一把将眼泪快要掉下来的萧雅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闷闷的：“你呀……明知道我吃软不吃硬，非要拿话堵我的嘴。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了你的，这辈子才让你这么拿捏我。”

听出男人语气里的松动，萧雅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宁奕，我不是拿捏你，我是知道你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