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火堆边。
墙根有一口缸,缸是旧的。阿芹拎着桶过来,把桶里的水往缸里倒。倒了半桶,她停住。
这缸怎么了。
她又倒。倒了小半桶,缸底见了。
缸漏了。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缸。缸不漏。他蹲下来,伸手摸墙根那根管子。管子是铁的,接口上缠着一圈旧布。老周把布掀开。
水小。他说。
多小。
一滴一滴。老周说。
叶行舟过来,把耳朵贴在管子上,听了一会儿。
没了。他说。
什么没了。
管子里的动静。叶行舟说。
这口缸是前年从城里换来的,底上有一道旧缝,早补过了。缸不漏,水却接不上。
沉区的水是一天一天少的。前几天桶还能满,这几天倒进缸里,只湿了缸底一层。谁也没说,谁都看见了。
陆程。
水那一条。
动过了。陆程说。
陆程停了一下。「供:停。」他说。叶行舟没作声。
底下还有。陆程说。
「结:停。」
信号呢。
咱这儿本来就没信号。陆程说。
这三样,叶行舟说,是一起停的。
一起。
谁停的。
天道。陆程说。
它没撤表。
没撤。
它做了什么。
它把表上那一行,往下一格。陆程说。
往下一格是什么。
是执行。陆程说。
叶行舟看着那根管子。管子是干的。
他不动你。他说,他断你。
阿芹抱着孩子过来。叶大哥,水呢。
一会儿再说。
孩子要喝水。
叶行舟把缸里那点底水舀出来,倒进一个碗,碗底盖住。
先给他这个。
就这点。
就这点。叶行舟说。
过了晌午,好些人家都来了。老王家的人拎着桶,桶是空的。
叶大哥。
我们那口井,还能下去吗。
先别下。叶行舟说。
为什么。
井干了。
那水呢。
我找。叶行舟说。
你找得着吗。叶行舟没答。
我找得着。老周在旁边说。
老王家的人看了老周一眼。周叔。
你说话算数。
算数。老周说。
老周把桶放下,在管子上摸了一遍,从管口摸到墙根。摸到墙根,他停住。
这一截,他说,不是咱的。
哪一截。
墙外头那一截。老周说。
叶行舟看着他。
墙外头那一截,老周说,是从上头接过来的。
陆程。
上辈子我们有过一回。叶行舟说。
哪一回。
有一台机器,上头有一个零件,只有一家做。
一家做怎么样。
那家有一天不卖了。叶行舟说。
机器呢。
停在那儿。叶行舟说,他没来砸我们的机器。
那他做什么。
他就是不给我们零件。叶行舟说。
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去找别家,找了半年。叶行舟说。
半年里机器一直停着。
一直停着。
半年里,你们没干别的。
没干别的。叶行舟说。
后来呢。
后来,我们自己学着做那个零件。叶行舟说。
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做得跟人家一样吗。
不如人家。叶行舟说。
那你还用。
叶行舟说,自己做得差一点,也比等着人家强。
这一回,陆程说,上头连零件都不给你。
不是不给。叶行舟说。
那是什么。
是把管子收了。叶行舟说,水、结算、东西,都从那一根管子里来。
管子一收。
管子一收,叶行舟说,这一片就跟外头,断开了。
晌午,城边。
城边的墙比沉区的高,墙头压着瓦,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口子那里人来人往,脚步都不慢,没人往两边看。
阿芹在沉区长大,城边这条路她走过不知多少回。先前换盐不用牌,跟前头的人说一句就过去了。
阿芹进城边,她要去换盐。城边那个口子还在,口子两边是墙,墙是灰的。口子那边坐着一个人。阿芹过去,那个人看她。
牌呢。
我没牌。阿芹说。
没牌不能过。
我先前能过。阿芹说。
先前是先前。那个人说。
阿芹在口子外头站着。她看见里头的人一个一个过去,每个人过去的时候,手在袖子里动一下。口子上有一块板,板亮一下,人就过去了。
阿芹等的那个熟人过去了。板不亮。那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阿芹站了半天,往回走。
火堆边。阿芹把盐袋搁下,袋是瘪的。
盐没换着。
怎么了。
他们要牌。阿芹说。叶行舟没作声。
先前不要。阿芹说。
先前是先前。叶行舟说。
老周蹲在墙根。他把那根管子从头摸到尾。摸完了,他坐下。
我见过。他说。
见过什么。
见过上头收管子。老周说。
哪一回。
我十几岁。老周说。
也是这一片。
也是这一片。
后来呢。
后来一年没水。老周说。
叶行舟看着他。后来人怎么过的。他说。
老周想了一会儿。后来,他说,自个儿找。
找着什么。
有一口井,老周说,有一截渠。
叶行舟看着他。
旧渠。老周说。
渠在哪儿。
老周往北边抬了抬下巴。就在那底下。他说。
叶行舟顺着他看。那边是一片草,草底下看不出有渠。
渠还能用吗。
你怎么知道。
我年轻时候在那儿干过活。老周说。
火堆边。苏念霜在褥子上,她听着。
叶行舟。
来了。她说。
来了。
我说过。
你说过。
有了名,苏念霜说,它就能管。
能管。
能管,苏念霜说,就能断。
叶行舟没作声。
你先前问它等多久。苏念霜说。
我问过。
它等到了。苏念霜说。
你怕不怕。
不怕。叶行舟说。
你说不说实话。
不怕。
苏念霜笑了一下。你手。她说。
叶行舟把手伸过去。苏念霜没握。
你手是凉的。她说。
我摸了一天的管子。叶行舟说。
管子是凉的。
你摸它做什么。
叶行舟没答。我在想,他说,这管子要是一直凉下去。
往下呢。
往下,叶行舟说,这一片就得自个儿找水。
苏念霜看着他。你找得着吗。她说。
叶行舟把碗搁在她手边,碗里是那点底水。
你先喝了。
我不渴。
你喝了。
苏念霜看着他。你留给孩子。她说。
火堆边,人多了。有个男人开口。要不,去城里问问。
问谁。
问那家接咱们的。那人说。
叶行舟没答。
上回不是有人接了吗。
接了。叶行舟说。
接了就该管咱们。
叶行舟看着他。它管咱们,他说,管的是名。
名在它账上,管子在天道手里。
那咱的命。
咱的命,叶行舟说,在管子里。
那人没接上话。那就不求了。他说。
不求。叶行舟说。
不求,水从哪儿来。
叶行舟看着那根干管子。从底下。他说。
夜里,识海。
陆程。
它为什么不动手。叶行舟说。
动手要人。陆程说,要人,要批,要走流程。
断呢。
断不用。陆程说。
断比清退省事。
怎么讲。
清退要写清楚,陆程说,这一片有什么,有什么人。
断不用看清楚。
断不用。
断只要什么。
断只要一样。陆程说。
什么。
它知道这一片的命,挂在它那根管子上。陆程说。叶行舟没作声。
它不用知道这一片站多少人。陆程说。
它只要把管子一收。
把管子一收。陆程说。
陆程。
它要是不断水,叶行舟说,它还能怎么样。
它还能等。
它为什么不等。
等太慢。陆程说。
天道要的是这一片,早点散。陆程说,等,这一片还能撑几年。
断呢。
断,快。陆程说。
它算过。
它算过。
它算什么。
算这一片没水,能撑几天。陆程说。
陆程。
它这一下,是想看咱什么。叶行舟说。
看你能撑几天。陆程说。
还有呢。
看你回头求谁。
求谁。
求本源。陆程说。
叶行舟没作声。
接这一片的是本源。陆程说,今儿天道断了你,你明天就得去找本源。叶行舟没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