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家。佟师傅说。
没家。
他没在册,佟师傅说,就没有家。
他先前住在南街一间屋里。佟师傅说,屋里的东西还在。床还在,碗还在。
他人呢。
人走了。佟师傅说,屋里那些东西,谁也不敢动。
为什么不敢动。
动了就是认了。佟师傅说,谁认,谁就是下一个。
掉出去了。叶行舟说。
掉出去了。佟师傅说。
这是哪一年的事。
佟师傅想了想。
六年前。他说。
叶行舟看着他。
你记着。
我记着。佟师傅说,这一片区里,谁是那样没的,我都能数出来。
几个。
三个。
名字呢。
佟师傅没答。
他把手按在门板上。
名字我记着。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写下来。
写下来给谁。佟师傅说。
你刚才说,佟师傅说,你问一个人。
问一个人。
问谁。
问一个,能替沉区说话的人。叶行舟说。
佟师傅看他。
替沉区说什么。
说这一片有人。
佟师傅摇了摇头。
签字的都在上头。他说。
我知道。
你找签字的人,佟师傅说,得往上找。我们这儿没有。
我不是找签字的人。叶行舟说。
那你找谁。
我找一个知道这一片的人。
佟师傅看着他。
知道这一片的,他说,就剩我一个了。那几个,都掉出去了。
那我问你一件事。叶行舟说。
你问。
上头要清退这一片,叶行舟说,要凭册。
凭册。
册上没名的人,叶行舟说,你刚才说了,连清退都不算。
那么,叶行舟说,我要是给这一片,弄一个名呢。
棚子里静了一下。
外头有炭车过去,压实的声音,一下一下。
弄一个名,佟师傅说,谁弄。
你弄不了。佟师傅说。
为什么。
名不是自己起的。佟师傅说,名得有人认。
谁认。
上头认。佟师傅说。
上头凭什么认。
佟师傅看着他。
凭你手上有上头要的东西。他说。
下头这一片,佟师傅说,有什么。
有十八盏灯。叶行舟说。
佟师傅愣住了。
十八盏。他说。
十八盏。
我出来那年,佟师傅说,数着的是十八盏。
叶行舟看他。
你数过。
我数过。佟师傅说,走的时候,我一盏一盏数的。
那上头的册上,叶行舟说,没有这十八盏。
册上什么都没有。佟师傅说。
现在有了。叶行舟说。
什么有了。
上头画了两百六十个点。叶行舟说,点底下,填着十八盏灯座。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你这是,他说,把他们自己的账,翻给他们看了。
我没有翻。叶行舟说,我往他账上,添了点东西。
佟师傅看着他。
你这么干,他说,你知道上头会怎么着。
知道。
知道你还干。
因为我不干,叶行舟说,上头就把这一片,连册都不造,直接扫了。
佟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他说。
我要你替我传一句话。
传给谁。
传给那三个。叶行舟说。
那三个已经没了。
还有别的。叶行舟说,你认得的,不止三个。
佟师傅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不像下头的人。他说。
我就是下头的人。
下头的人不敢这么说话。
下头的人,叶行舟说,这一回得有一句这样的话。
佟师傅走到棚子后头,从一个破箱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册子。
纸很旧,卷边了。
他把册子翻开。
上头的字很密。
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你不是说你不写吗。叶行舟说。
我没写上头的人。佟师傅说。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我写的是掉出去的。他说。
你写了多少。
不多。佟师傅说,掉一个,写一个。
多少人知道这本册子。
没人知道。佟师傅说,就我一个。
那你写它干什么。
佟师傅没答。
叶行舟看那本册子。
我先前问过老周。他说。
问什么。
问他,这一片的账写在哪。叶行舟说,他说,写在他手上。
佟师傅看着他。
写在哪都一样。他说,上头看不见,可人看得见。
叶行舟看那本册子。
第一页头一行,三个名字。
名字后头,跟着年月。
这就是那三个。佟师傅说。
你记着。
我记着。佟师傅说,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叶行舟说。
什么用。
以后有人问,叶行舟说,这一片掉出去过谁。
佟师傅看着他。
有人问吗。
会有人问。叶行舟说。
外头的炭车过去了。
佟师傅把册子合上,塞回箱子里。
我替你传。他说。
多谢。
传几天能到,我不知道。佟师傅说。
多久。
看人。佟师傅说。
他走到门边。
把门推开一条缝。
你从哪条道来的。
城西的口。
回去走东边。
为什么。
东边那个口,佟师傅说,今天换人看。
叶行舟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那儿有个熟人。佟师傅说。
叶行舟看他。
你在城里熟人多吗。
佟师傅没答。
他把门又推开一点。
我不认人多。他说。
那你认什么。
我认路。佟师傅说。
叶行舟站起来。
他把身上那截铜管子,又搁在佟师傅手边。
这个你留着。
给老周带句话。他说。
带什么。
就说,我还活着。佟师傅说。
出炭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叶行舟走在城里的街上。
两边墙一样高。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整齐。
他走得很慢。
陆程。
你刚才看了没有。叶行舟说。
看了。
这些人,叶行舟说,在系统里,都是有名有号的。
都是。
可他们互相找人,靠的那个东西,叶行舟说,系统里查不着。
我查了一遍。陆程说。
查出什么。
那个佟师傅,陆程说,系统里有一条。
写着什么。
写着「沉区转出,待核」。陆程说。
待核。
待核了六年。陆程说。
叶行舟走了一段。
他这个人,陆程说,你想用他找的人,我这边一个都拉不出来。
我知道。
我拉不出来,你怎么找。
我不找。叶行舟说。
那你怎么办。
我等。叶行舟说。
等什么。
等一句传话。叶行舟说。
传话要多久。
看人。叶行舟说。
陆程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上辈子那个。他说。
就是那个。
上辈子我攒了三年。叶行舟说。
攒什么。
攒人。叶行舟说,谁家东西好使,谁家不好使,谁手里有活,谁爱搭话——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在哪儿。
本子没了。叶行舟说,那些人还在。
你怎么找着他们。
不用找。叶行舟说,他们找我。
夜里,仓储区。
叶行舟绕了一圈。
十八盏灯,一盏一盏过。
走到北边,他停下。
那儿有一盏灯。
亮着。
上头那本册,叶行舟说,得有人造。
造册那个人,他说,会下来看。
会下来。
他一来看,叶行舟说,他就得数灯。
数到十八。
数到十八。叶行舟说。
那第十九盏。
叶行舟看着北边那盏灯。
他一盏一盏数,他说,数到第十八,他会往前看。
往前那一片是空的。叶行舟说,空的地方,他手里那支笔,落不下去。
他抬头。
能核最上头,那把锁还挂着。
那把锁呢。
还挂着。陆程说,「正在评估」。
它还没动。
还没动。陆程说。
叶行舟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陆程。
上辈子我干过一件最笨的事。叶行舟说。
什么事。
把一个东西,做得好。叶行舟说。
这怎么是笨事。
因为没人知道是我做的。叶行舟说,后来我学乖了。
学什么了。
东西要先给人用,叶行舟说,再让人知道,这东西是谁做的。
他推开门。
先让人用。他说,这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