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值房。
陈风刷面板。
沉区那一条底下,那张表,多了一行。
不是数。
是字。
「核查完毕。判定:无效资产。」
他把面板往下拉。
再往下,还有一行。
「处置:清退。」
王铁进来的时候,陈风还站在面板前。
你看。陈风说。
王铁走过去。
他看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清算令。他说。
到得这么快。
到得快。王铁说,昨天立项,今天清算。
陈风把面板往前推了一点。
这两个字,我不认得。他说。
哪两个字。
清退。
王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没坐。
注销,你认得吗。他说。
认得。陈风说,东西没了,账上划一道。
清退呢。
清退……
陈风没答上来。
王铁看着那两个字。
注销是给东西用的。他说,清退,是给人用的。
上头这一句,陈风说,是给这一片的,还是给这一片的人的。
王铁没答。
他把那两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上头分不清。他说。
分不清。
在上头眼里,王铁说,这一片,跟这一片的人,是一样东西。
陈风把那两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王铁。
上头要清退,陈风说,得有一本册吧。
得有一本。
册从哪儿来。
从城卫手里来。王铁说。
这一片归沉区专项管。王铁说,上头要清退,先得要一本册,册上写这一片有什么。
这本册谁造。
王铁看着他。
你造。他说。
陈风把手从面板上收回来。
我造出来,他说,上头照着册子,一个一个划。
一个一个划。王铁说。
那我不造。
你不造,王铁说,上头就让别人造。
别人造的册,跟我造的册,差在哪儿。
差在册上写什么。王铁说。
写什么不一样。
这一片有什么,王铁说,上头不知道。
陈风看着他。
上头不知道,王铁说,你手里那支笔,写多少,他才知道多少。
晌午,仓储区。
叶行舟在第十八盏灯底下,把线头一根一根理好。
陆程开口。
叶行舟。
清算令下来了。
叶行舟手没停。
「核查完毕。判定:无效资产。」陆程说。
下一行。
「处置:清退。」
叶行舟把线头放下。
清退。他说。
这两个字,系统里头是怎么写的。叶行舟说。
系统里,陆程说,一共三种。
哪三种。
注销、关停、清退。陆程说,注销是对资产,关停是对设备,清退是对使用方。
使用方。
使用方。陆程说,就是人。
系统里头,陆程说,清退这两字,是给占着东西的人预备的。
那我问你一句。叶行舟说。
你问。
这一片的人,占着这东西吗。
陆程停了一下。
这就是它写得怪的地方。他说。
哪儿怪。
系统里写清退,陆程说,前头得跟着一个东西——你占了什么。
占了什么。
这一条底下,陆程说,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
空的。陆程说,它没写这一片的人占了什么。
叶行舟站起来。
他往南边看。
它不写,他说,是因为它也不知道这一片的人,占的是什么。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这一片不产东西。叶行舟说,它算完那个数,剩下的,它照着规程往下写。
规程里头有清退。
规程里头有清退。叶行舟说。
后半晌,火堆边。
消息是从城卫那边传过来的。
陈风把一张纸,交给王铁。王铁没抄,他就把那两行字,背了下来。
他回到沉区,把两行字念了一遍。
念完,火堆边静了一下。
然后炸了。
阿芹先站起来。
她起来的时候把碗带翻了,水泼在青石上,滋滋地响。
清退是什么意思。她说。
没人答。
是让咱走吗。走到哪儿去。
还是没人答。
我去收拾东西。阿芹说。
她说完就往南边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
收拾什么。她说。
她回头看那十八盏灯。
灯是不是也要收。
灯不收。有人在后头说。
那咱走。
往哪儿走。
阿芹没答。
有人往南边跑。
有人把门关上,又打开。
老周旁边那个老头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
小板凳翻了一把。
没人扶。
阿石蹲在原地,板子搁在膝盖上。他没写。
他把板子抱紧了。
老周一直蹲在火边。
他没起身。
他把手里的火钳,往灰里插了一下。
火钳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捡了一回,没捡起来。
捡了第二回,还没捡起来。
第三回,他握住了。
可他没起来。
老周。叶行舟叫他。
老周抬头。
他的手上全是灰。
我不怕。他说。
我知道。
我就是……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他没说出下半句。
他把火钳往地上一搁,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去堵管子。他说。
堵哪条。
最后一截。老周说,墙上那一截,我去堵上。堵上,他就看不见那一条了。
叶行舟看着他。
那条管子,他说,上头没画进图里。
老周站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
他慢慢蹲回去。
我忘了。他说。
你忘了。
这十年,老周说,我天天想的是那一截管子。今天……
他没说完。
叶行舟在他旁边蹲下。
老周。
你手抖。叶行舟说。
老周看着自己的手。
抖了。他说。
你上回抖,是什么时候。
老周没答。
过了半天。
十年前那晚上。他说。
叶行舟走过去。
他把地上那根火钳捡起来。
他用手把钳头上的灰抹了。
他把火钳塞回老周手里。
拿着。他说。
老周握住了。
慌没用。叶行舟说。
火堆边的人都看着他。
叶行舟没喊。
他把那张纸,从王铁手里拿过来。
他不认得上头的字,可他认得那一行有几格。
上头这一句,我念给你们听。叶行舟说。
第一句,判这一片是无效资产。
第二句,处置——清退。
就这两句。
清退两个字,叶行舟说,是给人预备的。
上头说,这一片不产东西。
这一片先前也不产东西。他说,先前他们没这么说。先前他们说,设备老化。
为什么这回换了说法。
他停了一下。
因为上回说他坏,这回说他没用。
坏了,叶行舟说,还能修。
没用了,就得扔。
火堆边没人接。
上头要把这一片扔了。叶行舟说。
可上头不知道扔的是什么。
上头不知道吗。阿芹说。
不知道。叶行舟说,他不知道这一片站着多少人。他不知道这一片谁家的灯,谁家的管子,谁家的水。
他不知道,他怎么判的。
他判的是数。叶行舟说,数上没有咱。
阿芹愣住。
数上没有咱,叶行舟说,他要清退这一片,得先造一本册。
册上写什么。
册上写这一片有什么。叶行舟说,写册的人,得下来。
下来干什么。
下来看。叶行舟说。
阿芹一愣。
他下来看,她说,就看得见咱了。
他看得见。叶行舟说。
那咱——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怕他下来。叶行舟说。
那咱怎么办。阿芹说。
先问一句。叶行舟说。
问什么。
先问一句,叶行舟说,谁签的字。
都听着。叶行舟说。
火堆边静下来。
从今天起,叶行舟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抬头。
灯照点。叶行舟说,水照接。管子照修。
上头不是说清退吗。
他说他的。叶行舟说,咱的活儿,一天没停,就一天算数。
他要是一下派人来。
派人来就让他来。叶行舟说,来了,就看得见这一片站着人。
看得见人,阿芹说,他就更要把咱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