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根挪到了东墙根,葡萄藤下的矮几上添了两回茶,又凉了两回。
赵承安记了满满七八页纸,手腕都有些发酸,可顾清源还在讲,从策论又绕回了文章,从文章又扯到了诗词,说到兴处,拍着桌子骂了几句当今文坛的弊病,又夸了几句前朝某位大家的笔力。
赵承安听得入神,连肚子饿了都没察觉。
等顾清源终于端起茶盏润嗓子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放下茶盏,看了看赵承安面前那沓记得密密麻麻的纸,点了点头:“行,今天就先讲这些。回去把老夫方才说的理一遍,明天带一篇文章来给我看。写不好不要紧,先写出来,老夫再给你改。”
赵承安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揣着那沓记得密密麻麻的纸,一路走回宅子,脑子里还在转着顾清源方才讲的课。
推开门,青禾正在院子里收白天晒的衣裳,见他回来,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公子今天怎么这么晚?奴婢还以为您早该回来了,饭都热了两回了。”
赵承安把纸往桌上一搁,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顾祭酒讲课讲得太好了,我本来想着听一个时辰就回来,结果不知不觉就听到现在。从八股格式讲到策论破题,从历代名篇讲到本朝偏好,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我也忘了喊停。”
青禾把饭菜重新端上来,一边摆碗筷一边笑着道:“公子这么用功,连饭都忘了吃,想必春闱不会差的。”
之后几日,赵承安果然日日如此。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之后还要在灯下把白天记的东西再理一遍,写几篇破题练手,隔天带去给顾清源批。
无忧楼和女人装那边倒不用他操什么心,苏婉把铺子管得井井有条,每天进账稳当得很;老掌柜那边也是轻车熟路,新酒出窖、旧账结清,根本不需要赵承安多问。
他偶尔抽出一个晚上,给女人装画几张新衣的样图,让苏婉照着做出来试卖,倒也没断了新货的路子。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直到这一日,赵承安刚准备出门,叶倾城就从院门外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把剑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怨气:“赵承安!你天天往国子监跑,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都快无聊死了!”
赵承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理直气壮:“我可是在做正经事。春闱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顾祭酒那边一天讲的东西够我消化三天,不勤快点怎么行?”
慕容瑜从后面跟进来,在桌边坐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赵承安这段时间确实不错。顾祭酒肯这么用心教他,他自己也肯下功夫,比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强多了。”
叶倾城却不依不饶,拍着桌子道:“可他强他的,我无聊我的啊!你们两个一个天天读书,一个天天在宫里忙,就我一个人闲得发慌。要不这样,今天放假一天,咱们一起出去逛逛?劳逸结合嘛,光读书也会读傻的。”
慕容瑜想了想,也点了点头:“劳逸结合,倒也不是没道理。赵承安,你这些天确实绷得紧了些,松一天不碍事。”
赵承安放下茶盏,看了看叶倾城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又看了看慕容瑜点头的样子,到底还是松了口:“行吧,今天就放一天假,陪你们逛逛。”
三人出了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东逛。
叶倾城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很,一会儿看看路边的绢花摊子,一会儿凑到卖糖人的跟前瞧个新鲜,整个人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赵承安和慕容瑜并肩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整条街都透着一股热闹的烟火气。
正走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忽然从路边钻出来,挎着一只竹篮子,篮子里搁着几枝新摘的桃花,仰着脸朝赵承安道:“大哥哥,给姐姐买一枝花吧!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戴上桃花肯定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