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朱温这边大军西返,旌旗蔽日,队伍绵延数十里。
朱温骑在一匹极为健壮的马上,一身紫袍。 李振跟在侧后半步。 行至距洛阳尚有百里时,大军扎营,朱温偏头朝李振道:“传令,左右龙武军可于城中起事。” 左右龙武军是宫中禁军,统领是氏叔琮和朱友恭。 起事便是作乱,扰乱坊市。 李振抬眼看向朱温,只见朱温正拿马鞭指向远处,语气随意: “李家儿还在宫里等着孤。” 李振应“诺”,转头去传令。 当夜,宫中左右龙武军便被放了“假”。 先是几个都头带着兵卒在城中几条坊巷里转悠,然后便是成群结队地往市集方向去。 兵卒掀了粮铺的摊子,抓起米袋便往肩上扛,掌柜的跪在地上喊“军爷”,被一脚踹翻。 不远处另一队兵卒围了一家布庄,把柜上的绸缎往怀里塞,扯得满地都是碎布头。 有胆大的坊正出来理论,被一都头拿刀背拍在脸上,除了直接杀人,可谓动足了野蛮行径。 城内闹了一夜。 天快亮时,左右龙武军的兵卒才三三两两回了营。 街上留下满地的米粒、碎布,甚至是遗落的铜钱。 第三日午后,朱温大军入城! 他先去了皇宫。 大殿正中,人皆素服。 朱温一进殿门,便踉跄着扑倒,两手拍打地面,嚎啕大哭。 他一边哭一边喊:“臣西讨逆贼,一时不在,便让贼人钻了空子!臣有罪!臣有负陛下啊!” 殿中两侧站满了文武官员,紫袍绯袍乌泱泱一片,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不发一言。 李振站在朱温身后半步,面色沉静,目光不时往两边看。 李柷站在上首,何皇后立在他身侧。 李柷虽是个少年,但也知道,朱温就是杀他父皇之人! 可朱温实在太魁梧了。 肩宽背厚,往殿前一跪,便是一大团黑影。 朱温哭到激动处,猛地抬头,那张脸粗粝狰狞,颌下一把短须,虎眼含血,李柷被他这面目吓了一跳,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 何皇后察觉到儿子的手在抖,伸手过去按住了他的手。 朱温哭了一阵,拿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时,声音仍是哽咽: “陛下,昭宗皇帝为贼人所害,臣若不讨此贼,誓不为人!” “请陛下准臣讨贼!” 李柷没说出话来。 何皇后握紧他的手,然后朝朱温开口:“梁王劳苦,讨贼之事,便依梁王所奏。” 朱温重重叩首:“臣领旨!” 出宫后,李振跟上来,低声问:“明公,左右龙武军的事……” 朱温脚步没停,眼中却是寒光一闪:“可做准备了。” 果然,过了几日,朱温再度上奏: “左右龙武军军卒于城内不守法度,侵扰市肆,劫掠民财,皆因统领氏叔琮、朱友恭御下不严,请予以严惩。” 诏书随即颁下:朱友恭贬崖州司户,恢复本姓李,名彦威;氏叔琮贬白州司户。 诏书是下午发出去的。 到了晚上,朱友恭府上的侧门便开了,一个人影出来。 氏叔琮正在堂内坐着。 见朱友恭进来,他皱眉道:“你怎么来了?如今你我被贬,正是该避风头的时候,怎么还私下见面?” 朱友恭没理会这话,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沉声道:“你不觉得不对?” “有什么不对?”氏叔琮声音沉稳,“朱公这么做,不过是为保全你我。” 在他看来,不过是先贬了官职,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风头一过,再找个由头起复便是。 朱友恭却盯着他,眼神阴沉:“朱公已上奏言说,要严惩我们两个! “如今我连本姓都改回去了,你真觉得这是做样子?!” “你多虑了。” “那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朱友恭声音变了,“蒋玄晖呢!进宫杀人是他带的头,为什么被贬的是你我?” 氏叔琮一时也沉默了,但末了还是道:“不过是以你我二人,暂时搪塞天下罢了。风头一过,便无碍。” 朱友恭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终站起道了句:“你好自为之。” 话落,朱友恭大步从廊下走向后门,脚步更是越走越快。 他心下愈发不安,只觉得这搪塞天下,或许不仅仅是贬职。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不是蒋玄晖,而是他们俩。 回到府中,他坐在堂内,生生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亮光稍起,他才朝外喝了一句:“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叉手听令。 “传令下去,宅中上下,凡有职司的,人人着甲!刀枪弓弩,都摆到手边。但凡有人来打——” “打出去!” 亲卫称“诺!” 转身快步出去,院内很快响起一阵阵脚步声…… 又过了两日,天色未暗,大批兵卒涌进两条巷子,把氏叔琮府和朱友恭府前后门都堵了。 为首的是厅子都的人,手里举着符节,高声喝道: “奉天子令,收捕氏叔琮、朱友恭二人!” 氏叔琮府门被撞开时,他还坐在堂内。周遭亲卫在他令下,皆是侍立廊下,无一人动。 朱友恭那边不一样。 兵卒撞门时,他已经把亲卫都拉到了前院,刀枪对上了。 厅子都的兵卒往里冲,两边在前院里杀了一阵。 亲卫人少,被厅子都围着一层层砍倒,鲜血飞溅。 朱友恭则领着余下亲卫退到后堂。 待退无可退,更是亲自提刀站在堂前,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兵卒,第三刀还没劈出去,便被侧边一杆枪扫在腿弯上,身子一歪,几个人便扑上来把他摁住了。 两人被分别押进大牢,一连几天,都没人送饭。 直到第四日夜里,牢门哗啦一声开了,一道亮光从外头闪进来。 数名军汉走进来,分成两拨,一拨往氏叔琮的牢房去,一拨往朱友恭那边去。 领头的军汉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上搁着一壶酒、一只盏。 到了氏叔琮牢前,军汉把盘子放在地上,倒了一盏酒,端起:“军使,饮酒吧。” 氏叔琮看向那盏酒,惨笑一声。 他不明白,自己对朱温忠心耿耿,从宣武到汴州,多少仗打过来,到头来竟如废纸一般。 那军汉没理他,眼神示意之下,四五人上前把他从草堆上拽起来。 氏叔琮突然猛得挣扎起来,明明饿了四日,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肩膀一甩,左边那人被掀得踉跄退出去,后背撞上牢墙。 他又抬脚去踹右边,那一脚正蹬在对方胸口,把人踹得倒跌出去。 军汉脸色一变,喝了一声,“擒住他!” 连他在内六人齐齐扑上去,抱胳膊的抱胳膊,按腿的按腿,硬生生把氏叔琮压回草堆上。 氏叔琮还在挣,嘴里发出嘶吼,“啊!啊——!” 可到底是六个魁梧军汉压着,不多时便难再挣扎了。 为首军汉一手掐住他下巴,一手把那盏毒酒往他嘴里灌。 氏叔琮晃脑,却挣不脱,终是咽下去几口。 灌完了,六人一松手,他彻底瘫回草堆,不多时,捂着肚子蜷起,脸色发青,再几瞬后,便不动了。 正当众人以为他没了动静,其中一人上前摸脉 氏叔琮猛地仰头,撕着嗓子凄厉地喊了句:“朱三!朱三——!” 双目圆睁,死状极惨! 朱友恭的牢房更靠里。 他听见了氏叔琮那声喊,还有军汉端来的毒酒。 只是他远不及氏叔琮那般魁梧,何况饿了四日,被擒住时,四肢早没劲了。 眼看毒酒靠近,他厉声喝道:“拿某的命来堵住天下之口,就不怕恶鬼缠身吗!” “朱温!!你做出这样的行径,还能留下后人吗!” 为首军汉脸色大变,怒斥道:“快给他灌进去!” 两人听令,直接掐住他的嘴,将酒灌下。 朱友恭呛了几口,痛苦挣扎了一阵,便渐渐不动了…… ps:以后更新由下午一更、晚上两更,调整为下午三更一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