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野说,中午。
我写完这两个字,笔还压在“午”后面。
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手机就在手边。家长会问卷停在最后一栏,光标闪了好一会儿。
【最近最想和家长谈的问题。】
学校那一栏空着。
不能交的内容,倒先写了一行。
很有出息。
我刚想往下写,对面响了两下敲门声。爸爸叫了知野的名字,他很快开了门。后面的话压得低,我只听到椅子挪动,随后房门合上。
我把笔搁到本子中间。
刚才回房时,他还抱着我,说自己从中午就开始想。现在爸爸坐进去了,大概在问家长会,也可能问别的。
隔着一条走廊,听不清。
当然也不能把耳朵贴到门上。
我还没那么夸张。
……
最多再把房门开一条缝。
算了。
我没有开。
客厅重新响起剥核桃的声音以后,我才翻回刚才那页。“午”后面的小墨点已经干了,像我特意在这里加了一个句号。
我没想把它写成句号。
中午明明很普通。
南桥摊着高二的化学卷,唐柚拿着江辞那篇藏了好几天的作文,从第二段读到第三段,又退回去找那个到底有没有回家的人。
江辞嘴上嫌她把作文读成了失踪人口调查,稿纸一直放在她手边,连她在那段长句下面画线都忍住了。
能让江辞忍住插话,已经很不容易。
唐柚后来讲,她带着卷子过去,也想见男朋友。卷子总不能替她见人。
我听完,先觉得这话很好。
再过一会儿,才想起知野就在旁边。
他刚替我把水杯往里挪了些。杯底差一点擦到练习册,挪完以后,他的手搭在桌边,离我很近。
我只要把小指往旁边放一点,就能蹭着他。
桌子底下更方便。
牵一下手,南桥的化学式也不会少一个。她就算发现,多半只会抬一下头,确认我们没压着她的卷子,然后继续算。
我居然没牵。
现在才想起来。
那时候我还在给唐柚出主意。话别全说完,给江辞留一点着急的地方;真嫌他嘴碎,就想办法让他腾不出空讲话。
第二个办法一说,唐柚的脸先红了,追着我闹了半层楼。
我很会教别人。
轮到自己,桌子底下那么大一块地方都能漏掉。
也许我当时想到了。
只是想让知野先来牵。
写出来以后,显得我很难伺候。
他那天明明留意过我很多回。我在楼梯上故意藏着第二个办法,他察觉到了。晚上我收走他的橡皮,坐到书桌上,他也很快明白。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只一眼。
我想让他在人很多的时候,也忽然很想抱我。
这一句写得有点贪心。
先不划。
反正他真的想了。
对面又传来抽屉合上的动静。
我分得出哪一下来自他的书桌,哪一下来自客厅。
听得久了,很正常。
跟我躺在被子里听他背单词差不多正常。
那天早上,他把同一个词念了四遍。前两遍还在房里,第三遍已经经过我门口,第四遍到了洗手间。
我其实没记住那个词。
只记得他的声音从远一点的地方过来,到了门外也没压低多少。
我原本可以叫他一声,吓他一下。
没有叫。
我想听听他走到我门口时,会不会自己想起我还在睡。
结果没有。
第四遍尤其清楚。
后来人抱得太舒服,我自己把这件事说漏了。他还追问怎么知道总共四遍。
因为我一直在听。
这句当时没交代。
写在这里正好。
还有研修的事。
我们挨着翻材料。他问住宿,问什么时候回来,问得越来越细,差一点连我每天几点能回消息都要算进去。
有一页从我眼前过去两遍,我连标题都没记住。
我在等他说舍不得。
要是我先问,他肯定会承认。可我偏想听他自己提。
我连他说完以后该往哪边转脸、该先喝水还是先低头翻页,都想过了。
真等到那句话,我捏着杯子,好一阵没想起来喝。
我盼着他自私一点。
又提前想好,假如他真开口让我留下,我要怎么跟他生气。
很难伺候。
这句可以认。
确认单最后由我自己交上去。城市观察那门课,我也真的舍不得。第一次去老市场,我记住入口那排长短不齐的凳子。再去一次,也许会发现常有人坐的那把,凳脚磨得更厉害;也许几把都差不多,大概我猜多了。
后来我拿着照片讲给知野听。他问起那个平时不买菜、傍晚却会绕过去坐一会儿的人,我差点替住户安排一个等着见的熟人。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人家什么都没说,我先替他把傍晚编完,多少有点多管闲事。
知野真的想知道我那天见到什么,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记住一张普通凳子。那份高兴跟自己讲得好不好没多大关系。
同校那件事也一样。
他说想跟我去同一所学校时,我心里先高兴了一小会儿。真的只一小会儿。
已经够我把中午去哪里等他、谁先去食堂占位置都想完了。
然后才听清,他连专业也愿意往后放。
这就不行。
那个在海洋馆盯着两块透明板研究半天的人,讲到没把握的地方,宁可回去找施工图,也不肯随便猜。轮到自己以后读什么,倒肯说得那么容易。
我想跟他在同一所学校。
很想。
我也想让他进建筑楼,画自己真想画的东西。
他给我留个位子,我会去坐。
他面前那张纸上,最好还画着他自己的图。
两个都要。
客厅里传来一声核桃壳落进碗里的动静。我翻到下一页,才发现后面这些,问卷一行也收不了。
今晚他连休息和抱都一起选了。我只贪心到这里,已经很客气。
写到“抱”,我又想起那张折过的纸条。
最近我拿“题”逗他,次数有点多。
江辞他们来家里的那天,知野答得飞快,说昨晚确实没做。
他说卷子。
我当然知道。
还是用拖鞋踢了他一下。
后来我把“昨晚确实没做……”写在便签上,再把很小的“题。★”藏到折痕下面。
那颗星原本只占一点地方。我怕他展开纸以后没留意,又描大了一圈。描完才发现,最上面那个尖差点露出去。
我重新压了折痕。
做这种事还要检查机关,挺费心的。
他先读到上半句,笔在作文上放了好一会儿。等纸展开,藏着的那个“题”才出来。
我低头帮唐柚认英语原文,装得很忙。
那颗星画得太开心,嘴边大概露馅了。
他在纸上给我定了故意逗他的罪名。
我偏让他拿证据,末尾也补了一颗星。
证据当然很足。
只要我不认,他就得自己留着。
纸条前一晚,我两手空空去了他房间。
我去找的只有他。
听澜姐那天换了衣服,知野进书店时认得慢了一点。我知道他们有阵子没见,也知道那身衣服和平时差得挺多。
都说得通。
我也喜欢听澜姐。她模拟法庭讲得好,我愿意听;炒粉干分到我这里,我也吃得很开心。
这些和我回家后想独占知野一会儿,并不冲突。
我没生多大的气。
就是不大愿意连那点时间都分出去。
所以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题,没英语本,也没给自己准备一个说完就走的理由。
计时用的还是他的手机。
十分钟由我亲手拨出来。
数字摆在那里,很像我已经把事情想得很周全。爸爸妈妈都在家,第二天还得上课,十分钟一到,我回对面房间,谁也不用为难。
我当时大概真信了一点。
只信了一点。
真准备按时回房的人,不会关好门以后先去咬男朋友的耳朵。
这一行本来想划掉。
算了。
他都知道。
我咬得又不重。
计时开始以后,我先让他抱我。
那时候还没有乱七八糟地想到后面。
我只是想让他把注意力都放到我身上。
想靠着他,听他别再解释听澜姐那身衣服,也别问我带没带题。想让这十分钟只跟我们两个有关。
他的上衣被我靠出一道褶,领口也让我碰歪了。我贴在他肩前,能听到心跳,比平常快一点。
我自己的也没多从容。
可那时更多的还是高兴。
他真的在抱我。
手机已经开始计时,他一次都没去找。
平时十分钟够他改两道题,背一页单词,再提醒我别把杯子放到桌边。那晚过去一半,他连手机被我放到哪儿都没管。
我偷偷认过一次屏幕,还剩六分多钟。
六分多钟原本挺长。
我亲了他以后,就不长了。
第一下还带着逗他的意思。我刚咬过他的耳朵,总得知道他会不会把这点便宜拿回去。
他一点都没客气。
后来我忘了自己原先准备怎么笑他。
亲到中间,我还会想起门外,想起计时器,也想起自己早上有没有把杯子收回房。那些念头都很短,很快又让他亲没了。
他的手起初只碰着我的腰。我熟悉那双手,也熟悉他靠近时的力气。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普通的拥抱早就不会让我慌成什么样。
我甚至还有心思把脸埋到他肩上,等气息顺一点,再抬头继续招他。
真正乱起来,已经过了很久。
我先不肯坐回原来的位置。
再后来,他把我抱得更近,我隔着衣料感觉到他的反应。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自己只要老实一点,事情还能回到十分钟以内。
我偏偏又往前挪了些。
床边窄只算一个很差的借口。